刘礼义 | 痴诚魂:人生一首歌
一个人即便被命运压碎,也未必就此废了,他还可以慢慢把自己重新拼起来,而且拼得比从前更结实
刘礼义,《痴诚魂:人生一首歌》作者。该书以个人生命经历为主线,通过回忆性叙述呈现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轨迹与情感历程,具有较强的自传性与纪实性特征。它的价值,在于把一个人的一生,压缩成可以被阅读、被感受的一种时间经验。
夜深人静,我常会想起《痴诚魂:人生一首歌》这部书。它不像一本写完便可搁下的书,更像一个人在暮年回望自己一生时,站在风中,一字一句,从胸口里掏出来的东西。那里面写的是我的命,我的路,我所受过的苦,我流过的泪,也写了我怎样在风霜里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把自己扶起来。有人在序言里称它为“活人史诗”。我听了,心里先是一惊,继而惭愧,再后来,便是感激。惭愧,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不过是把一生的苦与挣扎,老老实实说了出来;感激,是因为竟真有人愿意俯下身来,听一听我这一生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回声。
我写这篇散文,不是为了把旧伤翻出来给人看。我只是想把诗里那些翻涌的波涛,稍稍收拢一些,让它在灯下呈出纹理。诗可以纵横奔突,散文却该近一点,再近一点,像一双手在旧布上慢慢抚过去,把藏在褶皱里的经纬,一寸一寸理顺。人到了晚年,常常会想:到底是什么,把自己一步一步带进那样多的险地?后来我读《人生得遇苏东坡》,读到一句话,说人的命运并不全由偶然构成,有些脚步,早已伏在性情深处,自己未必察觉。我想,苏东坡如此,我大约也如此。一个人到了最后,终究逃不过自己的性情;而性情,往往就是命运的伏笔。
我出生在安康西关,那是城里最穷的一块地方。那里的人家,一户挨着一户,日子也都挨得很紧。左邻右舍,不是背脚的,就是做醋的;不是驾船的,就是杀猪的。大人们一生劳碌,肩上总像落着一层灰,到了老,还是带着贫寒的神色去了。少年时候,父亲去得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那时我还没有磨盘高,却已抱着磨杠推磨。母子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舍不得让谁多使一点力气,常常是争着去推,争着去扛。石磨缓缓转着,磨出的不是粮食,是日子;而那一圈一圈碾过去的,也不只是日子,还有命。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一想起那磨盘边的身影,心里仍旧像被旧石头碾过一遍,酸,钝,又疼。
母亲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心肠极软,见不得人受苦。她没读过什么大书,也说不出什么堂皇的大道理,可她把善良像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浸进了我的骨头里。家贫,早熟,又眼见得人世艰难,这几样东西裹挟在一起,便在我心里慢慢养成了一种朴素却危险的东西:见不得不平,便想开口;见不得人苦,便想伸手;见不得谎话压住真话,便总想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后来回头看,我这一生屡屡误入险途,说到底,不是因为不懂利害,而是因为性情里有一根筋,总是不肯弯。
我一生遭过三次重击。第一次,是十八岁那年,因为拒绝担任某大药房“公私合营”清产核资领导小组组长,受了团内严重警告处分。第二次,是二十岁,因为主动向组织交出一封没有寄出的私人信件,被打成暗藏的右派分子。第三次,最沉,也最狠: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分配前夕,只因饥饿难忍,在饭票上写了几句抨击浮夸的话,便由此入罪,被判刑入狱。这一去,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算真正从铁窗里走出来。
这三次打击,像三场霜,从我刚刚抽条的人生枝头一层层压下来。它们不只是毁掉了我的前程,也几乎毁掉了我原先对世界的全部想象。可是人到绝处,也并非只有纵身一跳一种法子。有时你真被逼到了悬崖边,反倒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明:既然退无可退,不如先坐下来看一看。看什么?看崖下的雾,看风从哪里来,看自己还能不能在断壁边上喘一口气。后来我总想起史铁生的话。苦难把人推到悬崖边上,未必只是为了逼你坠下去,也可能是逼你重新认识脚下的地。我后来写《痴诚魂:人生一首歌》,写了二十八年,靠的无非也是这一点:苦到了极处,酷到了极处,人反倒知道,自己这一口气,原来还在。
若把我这一生大略收拢起来看,大约可以看见三层风景:先是十道难关,后来是十座秀峰,再后来,才有了四眼清泉。前边是霜雪,后边是山色,中间穿行过去的,还是那一个人。
那十道难关,说到底,也不是十件孤立的事,而是一整片漫长而阴冷的天气。最重的一道,当然是冤狱。十九年铁窗,不只毁了我的前程,也毁了我和母亲的三只眼睛。我在狱中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含冤而去,有的人虽熬到了出狱,身子却早已垮了,心也垮了。至于我为什么还能撑下来,说到底,不过是心里总还憋着一口气。我不是为私欲而坐牢,也不是为邪恶而受难;我受打击,是因为不肯顺着不平说假话,是因为看见苦难便想出声。正因为如此,我后来渐渐把坐牢看成另一种极端的修行:它磨人的筋骨,也磨人的心;磨掉的是浮气,磨不掉的,才算是真的东西。
生死关也是这样。与死神打交道,我前后竟有五次。最险的一次,是在武威牛家花园。那时饿得狠了,偷了一个甜菜疙瘩,想着夜里蒙在被子里吃。谁料尚未入口,便被揭发。背铐、麻绳、泼水,绳子见水便胀,胀了便更紧。我只觉得两条臂膀像要被活活勒断,浑身的汗一阵一阵往外涌,后来竟昏死过去。醒来时,四下黑沉沉的,双臂肿得像熟烂的茄子,双手青紫,口里干得冒火,却连一滴水也没有。还有一次,是在看守所,虚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狱医们在旁边低声说,这个大学生若熬不过后半夜,明早便是来收尸的。偏在这个时候,女警贾莲琴认出了我,让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就是那一碗粥,把我从鬼门关口又拖了回来。如今想来,人的命有时薄得像纸,有时又倔得很,一口热粥,一线人心,竟也能把它续上。
还有那些压在头上的“帽子”——右派、现反、劳改释放犯。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沉。戴了它,人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下井有补助,别人有,你没有;排队买菜,别人站前头,你只能往后去;最脏最累最险的活,常常自然而然地落在你头上。帽子看不见,却比石头还沉,它落在人身上,不只是一种政治标签,更是一种白日里的羞辱。它让人时时记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被允许遭受慢性惩罚的人。可我到底没有被压垮。压得越久,反倒越明白一个道理:若你连活都不想活了,那就真叫它赢了。
诬告、饥饿、苦役、恶劣环境,也都不是单独来的。它们像一层层灰,一阵阵风,糊在人脸上,落在人身上。那年月,诬告不但不反坐,反而常常成了一种向上爬的门路。我被人诬告偷伙房,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诬告虐待大头羊,发配深山;被人诬告写书骂共产党,毒化学生思想。每一次,都是“无中生有”四个字,可每一次,又都能把人往绝处逼一截。至于饥饿,更是另一种酷刑。饥饿不是只叫人肚子空,它会一点点啃掉人的尊严、清醒和体面。为了一片菜叶,囚犯会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活命,人会去偷吃猪狗不食的烂菜帮,会嚼生麦粒、生豆子,甚至会在渴到极处时喝下自己的尿。说起来不堪,回头看时,却也知道,那不是人性低下,那是人在极端处境里被逼出来的本能。
苦役则更像一只无声的手,日复一日,把人往泥里按。牛家花园几百亩地,没有机具,也没有畜力,人就是会喘气的农具。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被当作一头没有尾巴的牛去犁地,这样的事,如今说来几乎像荒诞戏,可那时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天。后来在砖瓦厂制坯,在深山放牧,在垃圾堆里找破鞋,实在找不到了,便赤脚在寒风中奔走。脚裂得很深,大裂口里几乎能放进一粒麦子。夜里疼得睡不着,天亮却还要继续赶路。人有时就是这样,在最不像人的日子里,反倒学会了怎样把自己当成人看。
社会关对我也格外难。一般人二十来岁便入世,我却四十八岁才真正做一个社会人。二十三岁从校门进牢门,四十二岁从牢门回校门,直到一九八五年调到农牧局,才算真正踏进现实世界。几十年在学校和监狱之间转来转去,使我对社会的复杂、含混、暧昧与潜规则几乎一无所知。我总以为有项目、有资金、有技术、有市场,事情便该办得起来;总以为红头文件既已印发,下面自然照章办理;总以为教材有缺,就该补,论文有理,就该服人。后来才知,世事不是这样走的。这样想来,我那颗“榆木脑袋”,未尝不是另一种天真;而天真,在复杂世界里,常常就是最容易受伤的东西。
最不忍回望的,还是亲情。母亲为我哭瞎了双眼,这是我一生心里最深的痛。别人说,她在人前不哭,只躲在茅房里哭,哭着哭着,便把两只眼哭黑了。十年后,我好不容易积攒下路费回家,见到她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痛哭。她却只是伸出手,一遍一遍摸我的头、我的脸、我的肩,仿佛在摸一个失而复得、又不敢深信的人。还有郝小芳。她像一枝被霜打过的花,在荒凉处与我相遇。两颗都受过重创的心,一点点靠近,以为从此可以互为灯火。谁知后来我被派去尖山放羊,两年音讯全无,她以为我负心,竟在绝望里凋谢下去。她走后,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光不是永恒的,正因为短,才照得人一辈子忘不了。
还有贫困。贫困像一条长长的影子,从少年一直拖到中年以后。平反时,我家中几乎一无所有;搬家回陕,车上空空荡荡,只载着一个行李卷和四个大活人;数万里探母路,舍不得吃一盒饭、住一晚店;鞋带断了,竟也买不起新的,只好用麻线替代。妻子常年困在贫寒之中,女儿幼小时瘦得让人心惊。可也正是在这样的贫困里,我看见了人怎么在土里扎根,又怎么在土里把孩子往上托。后来女儿靠苦读考上名校硕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先前那些年压在家里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道难关,关关都是硬骨头。可是闯着闯着,天竟也慢慢亮了。风雨一阵一阵过去,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显出来。于是,我的人生便从低谷里长出了另一层景色,那便是我所谓的“十座秀峰”。
平反以后,我站在一个迟到了十九年的起跑线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不是争一时意气,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而是想把被截断的人生,再接起来一些,再往前赶一点。于是我做实验、写论文、上学术会议,质疑旧结论,把动态平衡原理引入畜禽营养研究;我参加教材审稿,写《山羊学讲义》,做调研、写报告、发表文章;我下乡蹲点,吃住在农户,技术进畜圈,帮农民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我不是兽医科班出身,却给农场治好了不少疑难病,救活了许多牦牛;我四处做义务咨询,帮助养殖户;我在苦难中受过善意,后来也尽力把自己手里的那点热,再递给别人。至于那些奖牌、奖状和表彰,它们并不是不珍贵,但在我心里,最珍贵的还是另一件事:我终于证明,一个人即便被命运压碎,也未必就此废了;他还可以慢慢把自己重新拼起来,而且拼得比从前更结实。
至于支撑我一路走来的,更深处的东西,我常把它叫作“四眼清泉”。一眼是“五个坚”——坚信、坚持、坚定、坚强、坚韧。没有那一点点信,我走不到今天。第二眼,是“八个不容易”。活着出狱不容易,健康出狱不容易,写完这部长卷不容易,让它出版不容易,得到理解不容易,在漫长压抑中守住心性不容易,而能平安走到暮年,更不容易。第三眼,是那几个看似简单、实则扎心的数字:一心为民,两次不幸,三番五次死里逃生,四十二岁才活得像个人。第四眼,则是五组数字:十六年寒窗,二十四年委屈,十九年炼狱,十八年“赶超”,二十八年笔耕。它们像五根老木柱,撑着我这一生东倒西歪却终于没有塌下去的屋梁。
如今我已是耄耋老人。回头再看,哪敢说自己伟大?我只敢说,这一生是真实的。真实地苦过,真实地疼过,真实地跌落过,也真实地挣扎过、站起来过。若说这一切还有一点意思,大概便在这里:一个人纵然被命运压进泥里,也未必就只能烂在泥里。《人生得遇苏东坡》有段话说:“苏东坡对当代人的借鉴意义,就在于他在困境中的磋磨。生活把他压成一摊烂泥,他却可以在泥泞中开出花来。”我以他为榜样---只要胸口里还有一丝热气,眼底下还有一点光,心里还有一缕不肯熄灭的念头,那么泥里,也是可以开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