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道 | 洛杉矶的龙袍:一桩旧货买卖里的文化史
其实藏家都只能与藏品共度一段有限的人生,好的收藏并非占有,而是在个人能力与时间所及之内,通过持续的判断与付出,尽力修复某一被打断的文化脉络,使其免于继续散失与遗忘
何晓道,浙江宁海大佳何人,经营收藏三十余年,创建宁海江南民间艺术馆、十里红妆博物馆,收藏整理研究家具及明清古建筑艺术,先后出版多部收藏专著,其中《江南明清建筑木雕》获得了国家“山花奖”。在他的推动下,“十里红妆”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何晓道成为代表性传承人。
一场万里之外的狭路相逢
25年10月28日,周六,早上起来,洛杉矶山居雾蒙蒙,其远和我驱车去一户人家“淘宝”。8点半到了这户要处理家具杂项的人家,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我领了59号入门号。
淘宝客中一半是讲英语的洋人,另一半是说中文的华人,九点开门,先只能进去10人,排在第一号的是年轻的华人,据说他二三点钟就在门口等号。
突然有人用上海话叫我:"晓道,我看看真是你呀。"
"啊呀,阿姐啊!这么巧。"阿姐是我师傅褚福明的姐姐,几十年来做古代绣品生意,我与师傅很亲,阿姐也自然很熟。
十几年没聚面,阿姐应该有七十来岁了,在万里之外相遇,正兴奋地没聊几句,屋里有人来叫阿姐,阿姐飞一般与这人换了号票进屋去了。我看着老阿姐,做起生意来仍然有当年的劲头。
我排在待进屋的队伍中,看到阿姐急匆匆来到身边,低声问我借钱,可是我与其远都没有钱,阿姐同我说:"有件黄的,我们阿泓就少一件黄的。"阿泓是阿姐的儿子,也叫我舅舅,他收藏和经营龙袍、绣衣等专项。
"有件黄的",我当时以为看到一件黄花梨家具了,问阿姐是圈椅吗?阿姐说是黄的龙袍。我才大悟,这是阿姐家的专业呀。
阿姐说:"那个人要价两万刀,还要搭另外二件,另外二件她没看过。"
"品相还是要看过的。"看到阿姐急得很,生怕被别人抢先接手掉。我提醒阿姐还是要看品相。
那个先拿到手的1号买家已经把气氛调动起来,同二位中东模样的人在说价格,才让阿姐急得打转,1号要阿姐先付5万现金,阿姐不够,所以才来借钱。
没借到钱,阿姐又急匆匆回屋里去。看着她这么急,我是有点担心阿姐,
今天排号已经发到86人,而屋里小,只能出来几个人,补进去几个人。
又看见1号手里乱槽槽地抱着一捆三件龙袍从屋里出来,阿姐紧跟在他后面,1号身边还有一个女同伴,我怕阿姐吃亏,也紧跟上去。
那一号看见身后跟了个陌生人的我,回头问我:"你跟着我们干啥。"
"这是我姐。"
"我们一起的。"阿姐同1号讲,1号笑了。
我们几个来到阿姐的汽车旁,阿姐才看这几件龙袍的品相,一件晚清绛色彩绣蟒袍,一件朱地五爪金龙蟒袍,还有这一件明黄缂丝十二章龙袍。
阿泓来电与阿姐通话,路边信号不太好,总是讲不明白听不清楚。我逐件草草拍了许多照片发给阿泓。一番周折,终于验货结算,我也安心了,便告辞。
回去这户人家,已经轮到我们进屋。这户人家二层楼,加起来二百平方米左右,据说是华人,有许多广式红木家具,一些出口创汇期的瓷鼓凳,价格也不便宜。很难想象这户并不特别富裕的家庭中,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龙袍和蟒袍呢?
漂洋过海的“注定”:清宫旧衣流散的历史逻辑
龙袍这种象征皇权的服饰,怎么会飘洋过海,落到美国西海岸?可只要把视野拉长,把这件衣物放回清末民初的动荡、中国文物流散的百年潮流、以及华人移民史的纵深之中,这件事其实不但合理,而且有几分历史注定。
清朝灭亡后,紫禁城的秩序顷刻瓦解。原本由“内务府织造”严格控制的宫廷服饰,突然失去了制度的庇护,成了最容易变卖的资产。许多王公贵胄失去俸禄,只能将库中的朝服、吉服、绣品当作谋生之物,典当在北京的琉璃厂或前门的旧货店。那时的外国使馆、传教士和古董买手频繁活动,他们对这些“东方奇物”充满兴趣,争相购买。当年随他们漂洋过海回到美国的物件中,就包含了数量可观的龙袍与蟒袍。
进入二十世纪三○、四○年代,文物流出进入了更大的规模。国际古董商,例如卢芹斋、蓝瑟、山中商会,源源不断地把北平、天津收集来的宫廷服饰运往纽约、波士顿和洛杉矶。那时的美国社会正在迷恋东方风,龙袍成了上流社会炫耀“异国品味”的象征。正是这一波流通,使得清宫遗物大规模进入美国私人家庭的衣橱、箱柜与仓库。
1949 年之前与之后,更有另一条隐秘的流动路径。一些从北平、天津、奉天迁往香港、台湾或直接远走美国的家族,会把龙袍吉服视为“最后的家产”“祖先的象征”随身携带。衣物轻便、可折叠、价值高,是动荡年代最合适的迁徙物件。而洛杉矶的华人社区从二十世纪中叶开始迅速壮大,与香港、台湾和东南亚有密切的移民链条,而这些地区正是清代宫廷绣品的中转站。许多带着宫廷旧物移居美国的家庭,在几十年后的换房、搬家、遗产拍卖中,把这些“看似无用的传统衣物”轻轻放入旧货流通之中。唐人街的寄售店、富人区的 estate sale、华人自办的 garage sale,都是龙袍可能悄悄出现的地方。
好莱坞甚至为龙袍的出现提供了另一条想象不到的路径。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电影工业热衷于拍摄“东方故事”,片方需要大量“古代中国”服饰。制片厂的服装部门直接从古董商大量采购清代官服、绣片、行乐服,甚至把皇帝的吉服也当成戏服来用。经过几十年的库存堆积与清理,这些服装也可能陆续从工作室的仓库流入民间,最终出现在二手市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洛杉矶,一个电影从业者退休、一个仓库清理、甚至一场遗产拍卖,都可能让一件龙袍“重见天日”。
即便如此,人们往往仍会惊讶:龙袍既不是应该稀若珍宝吗?它们怎么可能在海外出现得如此频繁?事实恰相反,清代皇帝的服饰数量巨大,超乎一般人的想象。皇帝并不是一年穿一件龙袍,而是时常需要更换。日常吉服每年几十件,朝服每年数件,大礼服另算,行乐服又是一大类,加上冬夏材料、寿服、雨服,仅乾隆一生的“龙纹服饰”就超过千件。三百年帝国累积下来,存世的龙袍总数相当可观,而皇子、王公的蟒袍则数以千记。加上百年流散,如今散落世界各地,也就成了合理的历史结果。
方寸间的权力密码:明黄、缂丝与失落的十二章
然而,要判断一件龙袍的真实身份,还必须回到服饰本身。真正的龙袍讲究形制、纹样、工艺、颜色,每一细节都写着等级,也成为辨识真伪的证据。
明黄缂丝十二章龙袍是古代帝制时期最高等级的礼服——龙袍中的极品。
明黄是正黄色,五行学说中,黄色代表中央,是皇权和土地的象征。自隋唐以来,黄色逐渐成为帝王的专属颜色。到了清代,制度尤为严格,明黄色是皇帝、皇后和太后的专用色,皇太子用杏黄色,其他皇子用金黄色。任何人僭用明黄色都是死罪。因此,“明黄”二字直接点明了这件衣服主人的至高无上身份——当朝皇帝。
缂丝工艺,又称“刻丝”,被誉为“织中之圣”。它是一种采用“通经断纬”织造技巧的高级丝织品。缂丝不像普通的丝绸那样在整块面料上染色或刺绣,而是在织造时,用小梭根据图案需要,在不同区域填入不同颜色的丝线,目前没有任何机器能完全模拟其手工制作的过程。织金线必须是以金箔裱在皂皮纸上切丝,而非现代电镀线。这使得图案的轮廓像雕琢一样清晰,正反两面花纹相同,且互不牵连,有如镂刻的效果。缂丝工艺极其耗时费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说。用它来制作龙袍,代表了当时纺织技术的巅峰,也彰显了皇家的奢靡与尊贵。
十二章,是指绣在龙袍上的十二种神圣的纹饰图案。它们源自远古,形成于周代,是最高等级礼服的专有纹样,象征着皇帝所应具备的十二种至高无上的品德和统治权威。具体内容是:日、月、星辰,合称“三光”,象征皇恩浩荡,光照大地。山:象征稳重、镇定,代表国家安定。龙:象征帝王的神圣与权威,善于应变。华虫,通常指雉鸡:象征文采、华丽。宗彝,虎和蜼,长尾猴:象征忠孝、智勇。藻,水草:象征洁净、冰清玉洁。火:象征光明,代表帝王率土归向光明。粉米,白米:象征滋养万物,代表皇帝有养民之责。黼,斧头形状:象征决断、干练。黻,常作“亞”字形或两弓相背形:象征明辨是非、背恶向善。这十二种图案通常分布在龙袍的特定位置:肩、袖、前胸、后背、衣襟等,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道德与权力符号系统。
当人们提到“明黄缂丝十二章龙袍”时,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一件古老的衣服,而是在谈论一个帝国、一种制度、一门技艺和一个时代的巅峰。它是中国数千年封建历史中,权力、艺术与意识形态完美结合的终极产物之一。皇家即使是太子或王爷们只能在礼仪活动中穿蠎袍。慈禧太后历史上虽然并无称帝,却有十二章真龙天子的龙袍,亦见其不仅掌握着皇权并曾经有僭越的野心。
接续断章:在破碎的记忆里修复脉络
所以,当一件龙袍出现在洛杉矶时,除了是一桩小小的奇遇,它更应被理解为一段历史流转的结果。它可能源自清宫旧藏,在王公家道中落时被典当出手,继而随早期的外国收藏者进入美国;也可能伴随某个从北平逃离战乱的家庭,在数次迁徙中跨越太平洋,最终落脚美西;也不排除曾被纳入好莱坞的服装库,在电影工业的消耗与清理中,转入民间市场。每一件被重新发现的龙袍,背后都连接着制度的崩解、个人的抉择与时代的位移。因此,我们在异乡旧货店中看到的,往往不只是某件服饰本身,而是清帝国解体后遗留下来的物质碎片,是家族迁徙过程中被携带、被遗忘、又被重新辨认的记忆痕迹,也是二十世纪全球文化与资本流动留下的具体证据。洛杉矶之所以会出现龙袍,并非巧合,而是战争、流亡、古董贸易、电影工业与移民社区在此叠合的结果,使这些原本属于宫廷秩序的物件,进入了一条不可逆的历史流向。
阿泓在微信里感慨:“有缘万里能相遇。” 百年辗转,三件跨越百年的皇家龙袍与蟒袍重新回到中国,最终被最懂他们的藏家妥善收藏。
“我们阿泓就少一件黄的。”阿姐高兴地说起,话里透着藏家对收藏体系的在意。对于阿姐和阿泓来说,这件明黄龙袍的归位,不只是填补了收藏谱系上的一个缺口,更像是为这段长达百年的流散,又续上了断裂已久的一根丝线。其实藏家都只能与藏品共度一段有限的人生,好的收藏并非占有,而是在个人能力与时间所及之内,通过持续的判断与付出,尽力修复某一被打断的文化脉络,使其免于继续散失与遗忘。我为阿姐感到高兴,也祝愿阿泓在他的收藏实践中,始终保持判断力与耐心,让这些历经沧桑流转的物件被妥善对待、被认真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