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 | 三千土司,尽归朝廷
触摸着历经岁月侵蚀的石墙,仿佛能感受到中央政权与地方族群,在文化传承与国家认同上的深度交融
秦晖,广西龙胜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学家、经济学家、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农民史、土地制度变迁史、经济史,对秦汉史、中国思想史、明清史、中国近代史、苏联东欧社会转型与中国的对比、国企改革、农民问题亦有研究。曾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香港中文大学教授。
土司制度以及“改土归流”是中国秦制确立以后,秦制和周制斗争的一种延续,即郡县制和分封制斗争的一种延续。郡县的朝廷命官是随时可以撤换的,土司则是世袭的。一般认为,“土司”是少数民族的地方管理方式,用“蛮夷君长治夷”,因此也叫“土官”、“世官”。
但是中国“土司”的定义较复杂。就拿播州宣慰司来说,杨家是西南最大的土司,至今为止也没有人能够断定他们到底是什么“民族”。
播州宣慰司不断地扩张,到了明初的时候,在整个贵州、四川的土司中算是人口最多的一支,虽然面积不是最大。播州这里因农业文明比较发达,在杨氏领地下的居民中,也有很多苗族人。
现在人们倾向认为在播州宣慰司辖内,尤其是遵义这个地方,那个时候主要是汉族,是以农业文明着称。如果要讲文明、族源,播州和其他地方区别不太明显。要说到底有什么真正的区别,那就是世袭制和郡县制的区别。
如果把解决这个问题叫做“改土归流”,那“改土归流”模式可以上溯到秦始皇时代。秦灭掉诸侯国,甚至在春秋的时代,把几百个诸侯国变成十几个所谓的“强国”,就是一种广义“改土归流”的结果。概括地讲,中央政权对土司的“改土归流”其实是周秦之变在后世和中原周边的一个延续。
中央集权越来越扩展,把原来领主制、分封制、世袭贵族统治的范围压缩到边远地区,把他们的统治圈子越压越小,最后完全纳入其麾下。长时段看,周秦之变与“改土归流”本质没什么区别,不论具体名称有什么不同,秦制战胜周制的过程总是从中心地带向边远地区一步步扩大的,手法上或许有差异,但目的并无不同。
历史上实行逐级分封的制度,往往因为君权不那么集中,君权的伸缩性也比较强,譬如可以有虚君,所以一般来讲传承的时间都比较长。
用一句话概括叫“百年的朝廷,千年的土司”。
杨粲他们那一支在播州的统治,是实行周制而不是实行秦制。播州宣慰司兴盛的时候,统治了很多次级的领主,如长官司之类等。按照元代的说法,宣慰司是高一级的领主,下面还有长官司这些下一级的领主。
杨氏家族统治这些长官司,其实和春秋时代是一样的,因为他对下面不是郡县制,不是派杨家的官僚去管理,也仍然是靠地方上那些领主,其实就和西周的封国是一样的。天子封诸侯,诸侯封卿大夫,卿大夫封士,每一级都是世袭的。而且由于是世袭的,就跟当地会有一些小共同体的联系,会默认一些小共同体的认同等等。
播州杨氏做大这样一种局面,是和历史背景有关。早在唐末,南诏占领了播州,朝廷没有力量收服,于是就让这些土著自己去抵抗南诏。结果杨家联合了这里的八大姓氏,把南诏人给赶走了,并表示他们愿意承认唐朝的宗主地位。因为已至晚唐,中原王朝的力量已是强弩之末,对鞭长莫及的地方管不了那么多,于是采用收缩战略不激化矛盾,顺民省力允许其维持原有的治理方式,承认了原有状态并一直延续下来。
研究土司制度史的人认为,土司制度是从元代开始的,因为元代才有“土司”这个词,而且元代也开始给土司划分各个等级,宣慰司、安抚司、长官司等等。而元代以前,我们称之为那是“羁縻”。
按照现在的说法,区别就在于“土司”算是朝廷命官,因为朝廷给他们各种品级。
虽然元朝时候给了他们这些品级、品阶,到明代数百年后也依然延续。但是有一点不变,那就是他们都是世袭的,即不是朝廷的官僚,也不接受朝廷的任免,而且不论贡赋也好,调兵也罢,都不是中央政府常规方式:“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世受其封,世袭其职”。
作为藩属,“土司”对朝廷有些义务,就像西周时代那些诸侯,对周天子也有义务,所谓的义务就是上供。而上供和赋税的最大不同在于,上供是一种“恭敬之礼”,没有定额,没有固定化,愿意了就多上一点,不愿意了就少上一点,不像中央政权给下级的钱粮赋税那是有考核指标的。
土司的任免更换也基本上是世袭的,然后给朝廷报个备案知会一声,朝廷给他下一道册封文书,仅此而已。实际上和一般的领主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没有必要强调元代的土司制和以前的羁縻制的区别。
当然,杨氏家族对中原王朝来讲是很有作用的,因为在整个播州宣慰司存在的期间,西南一直边患不断。最早是南诏,后来又碰到蒙古人打进来。那时在长距离野战方面,南宋不是蒙古人的对手,所以当时在四川就兴起筑城,包括我们知道的钓鱼城,都是在南宋时代抗元的过程中兴起的。
我们现在看到依山而建的贵州海龙屯也是这样,也是在南宋抗元的背景下,杨粲他们家的那些领主建成的,屯高海拔1300米,建有九道关口。类似堡垒在抗元战争中发挥了很大作用,蒙军驰骋天下,却在播州折戟,但是杨家最后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基本上都投降了,甚至包括钓鱼城最后也投降了。杨氏投降了以后,元朝又继续承认他们,到了明朝延续前制。
进入明朝后,杨氏与中央政权的矛盾开始有所加深,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明代第一次设立了贵州行省布政司。
在晚明的政治比较恶化、比较复杂的情况下,朝廷就要加强一些控制。而且当时有传闻说蒙古有可能又一次深入到云南的这些地方,然后再向南包抄,就像当年元朝灭南宋那样。
所以当时明朝政府就特别重视西南那一块区域的防务。正好在这个时候贵州的这三大土司之间发生了战争,当时贵州的三大土司:水西安氏、思州田氏和播州杨氏,他们既联姻又互相敌对打来打去。
“平播战争”打了好多年,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杨家给消灭了,其中打海龙屯就打了差不多4个月之久,召集了20万正规军,终于把它打下来了,杨应龙自尽。现在我们看到的海龙屯的废墟,其实从那个时代就已经是荒废状态了,至今已经荒废了几百年。
而且到了清代以后,都没有什么人记得那个地方,进入现代以后,这里才被考古工作者重新发现。
中国大约三千家土司,从明代中叶以后在“改土归流”的强势褫夺下式微,逐渐都纳入中央集权秦制模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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