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刘芊的人文2025
AI时代的爱与信
【编者按】岁末,我刊向顾问与作者们发出邀约,期冀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所思所想,提出的问题如下:(1)回顾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所得回复,无一不字句诚挚、启迪人心,足见社群之成色。当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思考交汇,产生一种关于责任与品格的共鸣时,久违的澄明感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振奋。
正如历史所揭示的那样:文艺复兴并非始于洛伦佐·吉贝尔蒂那扇惊艳世界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大门的落成,而是在漫长的中世纪里,无数人自觉的探索与积淀。在春节前后,我们将陆续刊发这一特别企划文章。欢迎你也将这一年的所思所悟化作文字,投递至我们的信箱: humanitieschina@gmail.com
刘芊,中西文化比较研究学者,崇贤书院院长,致中和书院联席院长。
人文中国: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
刘芊:2025年,一个突出的感觉是爱与信的衰退。
当AI崛起,人类的生产,甚至自身的再生产都逐渐衰落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爱与信是渺小的人类最后一块立足之地。毕竟,0与1的数码,无论在多么强大的算力下都无法计算出爱,计算出信,这两种只有人才有的,不能靠逻辑的推导和计算而产生的强大的心灵力量。它们也是使人为人的根本,孟子说:“仁者爱人”,孔子说:“人无信不立”。然而,当社会缺乏信心与信任,哪里来的信念与信仰;当亲情变得淡漠,友情成为奢侈品,又靠什么来滋养爱。
人文中国: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
刘芊:宇宙中的智慧,为什么会以有限的个体生命为载体?试想如果人工智能有一天抛弃了生命的羁绊君临天下,或许这没有了生命的智能终将回归并湮灭于宇宙自身。
一切的意义,一切的价值,一切的追求,都因具身生命的有限性而存在。全知、全能、全在必然失去空间、时间与意义感。当智慧脱离了肉身,还需要再找一具有限的身体来限制自己吗?
我们的想象力似乎远不如老子和庄子。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庄子·至乐》中庄子与骷髅的对话向我们展示了失去有限生命羁绊之后的境界:“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空间)为春秋(时间)”。这会是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吗?我不得而知,但我所看到的是当前人类被挤压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这越来越狭小的夹缝里。一年来的讲课与访谈中,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或者找不到明确原因而感到焦虑、抑郁。
我们作为有限生命的最核心和独特的意义存在于爱与信之中。有此二者,足以抵抗焦虑与抑郁。所有宗教强调的也都是爱与信。它们曾如此强大,强大到支撑起人类的文明,让我们摆脱兽性,今天却如此脆弱,脆弱到似乎正在人类的最后一次进化或退化中冰消。
物质的空前丰富性带来的是空前的压力、无力感和获得后的无意义感。精神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理性的推演和算计。康德“知、意、情”三足鼎立的架构,如今只有理性的“知”一足独大。我们这是要把自己往AI的赛道上逼吗?人们的心灵似乎正经历着快速的衰弱,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爱与信这两种能力的退化。
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刘芊:爱在男女之间从好奇心、征服欲、依赖感的本能升华到付出、奉献与对小我的超越。爱中有欲,有繁衍的本能,但还有一种信念,就是个体的不圆满。如希腊神话中描述的那样,人本来是雌雄同体,有四只手,四条腿,被劈开为男女,需要在两性的结合中恢复完整。
信仰同样源自不圆满,现世的丑陋与人对自身局限性的认识让我们追寻一个圆满的彼岸来安顿生命的归宿。
爱与信都是主观的选择,也都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如果爱变成了欲望加利益的算计,如果逻辑的思维成为了我们精神的全部,当对圆满的追求沉寂,目的感与意义感就变得稀薄并不断消散,我们将陷于苟且的生存。当我们对理性的尺度之外不愿意多看一眼,一切无我的投入和有信念的追求都会成为嘲笑的对象。
完美的追求也是对终极的追求。这在中国文化中被称作道。道是永恒的,而我们的认识只能反应暂时的现实;道是整体的,我们的认识只能把握局部。如果把道人格化,就成为了上帝。我们也可以因上帝的存在而确证自己的无知与有限,抵制住诱惑,并让虔诚与谦卑有所附丽。
的确,一神教的信仰简明而有力,却会在现代社会因“上帝死了”这样的打击一蹶不振。与西方不同,中国人追求的是牟宗三所说的“内在的超越”,并不依赖于外在的救世主。
楼宇烈教授提出中国的人文信仰概念,主张“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而发扬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自律与自觉的精神。这种穿越了时代的智慧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儒家靠的是“良知良能”,道家坚信“我命不由天”,佛陀要求“自做明灯”。的确,儒释道三家都主张不依赖外力,自我提升,而且上不封顶。但这绝不是一件易事。往往是自己的言行举止、起心动念一次次让人对自己失去信心,最终还是要到外面去找依靠。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信不过自己的智慧,就去信智慧的化身文殊;信不过自己的慈悲,才需要慈悲的化身观音;信不过这个污浊的世界,只好去信天国净土。且不说那些拜神拜物的人,靠追求虚幻的神秘力量和物质的占有来填充空虚的生命。慈济的证严上人简单一句“信己无私,信人有爱”包含着多么巨大的力量。能信己可以说是对修身的终极检验。
爱也一样。“仁者爱人”之前是“仁者自爱”。一个爱得起自己的人才爱得起他人。爱之心盈科而进才能维系住生命,信之力坚忍不拔才能支撑起理想。
失去爱与信的能力,人类将变得苍白无力,无需AI的压迫便已自己失去了生机。因此人类应该给自己保留一点非理性的深情,忘我的爱和无由的信。
爱以会爱自己为起点,信以能信自己为终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