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李晋的人文2025
“天使在歌唱”——2025年记忆断想
【编者按】岁末,我刊向顾问与作者们发出邀约,期冀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所思所想,提出的问题如下:(1)回顾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所得回复,无一不字句诚挚、启迪人心,足见社群之成色。当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思考交汇,产生一种关于责任与品格的共鸣时,久违的澄明感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振奋。
正如历史所揭示的那样:文艺复兴并非始于洛伦佐·吉贝尔蒂那扇惊艳世界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大门的落成,而是在漫长的中世纪里,无数人自觉的探索与积淀。在春节前后,我们将陆续刊发这一特别企划文章。欢迎你也将这一年的所思所悟化作文字,投递至我们的信箱: humanitieschina@gmail.com
李晋,神学博士(CTS),专栏作家
2025年,我的脑海里反复思考的一个残篇,就是瓦尔特·本雅明在1940年离世前所写的《历史哲学论纲》,这篇未完成的论纲似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预言。
AI的幻觉和最后之人
在第一条《论纲》中,本雅明写道:“据说曾有一个自动装置被构造出来,它能够在下棋时必胜,对手每走一步,它便以一步回应。一个身着土耳其服装、口衔水烟的木偶坐在一张放在大桌子上的棋盘前。一套镜子系统造成桌子四面透明的幻觉。实际上,一个身材矮小、精通棋艺的侏儒藏匿其中,用细线操纵木偶的手。可以想象一个哲学上的对应装置。名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木偶应当总是获胜。只要它招募神学为自己服务——而众所周知,神学如今已衰老干瘪,必须躲藏起来——它便可以轻易与任何人匹敌。”
如今,AI似乎是2025年最热门的一个话题,仿佛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地笼罩于人们的生活中。无论是资本的叙事还是我们日常的习惯,或多或少都被AI所改变,每个人都会创作,却千篇一律。我们确实可以想象人工智能这种装置,在算法、芯片的背后藏匿着不过仍旧是本雅明所指的侏儒的隐喻。我们每走一步,它给予我们回应,制造出一种乌托邦式的幻觉。2025年,一个流行的问题不断被问“这种或哪种人会被替代”?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人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物化的,成为被替代之物。
1940年代,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里已经意识到了现代社会貌似“进步”的痛苦,人们被迫接受,“它惊人的规律性和令人眩目的矛盾…那些顽固的事实与不可抗拒的粗暴规律似乎取消了我们的自由…面向尚未探索的人类可能性领域的无边希望与无尽绝望,是心灵对这些可怖限制的双重回应。希望——完美化(perfectibility)的愿景——从人口规律与工资规律的噩梦中被蒸馏出来,并凝结为一种如此鼓舞人心的“进步”概念,以至于它似乎足以为即将到来的巨大而痛苦的社会错位辩护。绝望将证明是更强大的变革动力。”
在最近的一则新闻中,waymo无人驾驶的背后仍旧是东南亚廉价的人在远程操控着复杂驾驶,似乎更是本雅明这则木偶-侏儒隐喻的一个注脚。从无人售货、无人机到无人驾驶,这个世界的“无人化”和“人的商品化”都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中汇聚,也许终结者化的“天网”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处,而是我们人对于自身的无人化和非人化,正如互联网经济伴随着我们小地方的有机社区的瓦解,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可能就是将我们每个人塑造成算法背后的侏儒,直到彻底的无人化。
陌生人和“怨恨”政治
近十年,人们普遍认为是全球化的退潮和部落主义、极右翼的崛起,并且用这种二元对立来理解当下的政治-生活。然而在2025年,一些事实却打破着这种理解和叙事。部落主义解释不了为什么在中国,特别是曾经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群体中对于“文明论”和“特朗普主义”的狂迷。古代的神学家如奥古斯丁普遍相信“你就会成为你所爱的”,换句话说,人们的心所属之物,就会塑造我们自身。如今并非原始、简单的部落主义的状况,而是在一个均质化的世界中,我们每一个人都蜷缩在一个虚幻的小宇宙中,曾经以为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决定我们自身的已经不再是所爱的对象,而是我们对于自我的认识建立在所“怨恨”的对象之上——“你是你的怨恨所塑造”。
全球化的趋势并没有消解,曾经被人视为普世主义的基督教在美国就以一种新的“怨恨”——种族身份-政治的方向成为自身的定位。这是一个值得人们思考的现象。在上个世纪六十代之前,美国的基督教所呈现的多样化和分离主义,如何在冷战过程中,成为反苏和资本化的过程,是我们理解当下的一把钥匙。在冷战结束后,美国不少白人福音派作者最喜欢的一个叙事就是“苏联的悲剧在于人们忘记了上帝”。如同新自由主义的市场叙事神话一样,白人福音派的作者们似乎乐观地等待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在“上帝光照”下的大复兴。然而事实却相反。并且缺失了这一个历史视角,我们也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当下美国宗教和政治右翼会对普京和俄罗斯有一种近乎催眠式的痴迷。
美国建国神话中,有一个持续的身份被称为“寄居客”,一方面表明如同希伯来经典中的以色列人在世上的寄居,另一方面也表明是新大陆的一个外来者。古代社会中,外来者既可能是危险的侵犯者,也可能是在旅途中无助的弱小。在希伯来正典《创世记》第19章中关于索多玛的毁灭,雅威的使者(מלאכים),有时也被翻译为天使,在索多玛被罗得所款待,却要被全城的人所威胁、苦待甚至准备强暴。索多玛也成了后世人们邪恶、淫乱的代名词。然而在18章,义人亚伯拉罕对于那些陌生闯入者、信使的热情款待与索多玛人形成了鲜明地对比。人类的文明不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强者,对我们有益的人,而是那些最边缘、最弱小的人身上,因此,在希腊文的新约正典中还依旧回应索多玛的事件“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
如今,全世界对于外来者的排斥,以及将其政策失败的替罪羊,已经成为惯例,人们不知道我们因为爱什么而活,却足够靠恨制造出的“敌人”而运动。讽刺地是,在白人福音派的作家中,曾经言必称卡尔.巴特、朋霍费尔的人,都翘首期盼成为特朗普团队中的座上宾,想要占有一席之地。这种反讽,恰恰让人可以看见一个在登山宝训中怜悯贫弱的基督教如何被颠覆的过程。
陌生人让人不安、恐惧,然而是否就是我们苦待他们的理由和正当性的根源呢?索多玛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隐喻,父权制借用它来喻表世俗化的淫乱,然而我们如果仔细地解读,和我们今天关系密切。欺凌弱小、性的剥削和暴力都在于权力,而不是性别的认同,这也是基督教被颠覆和寄生的奥秘所在。
天使在歌唱和弥赛亚时刻
我如何定义2025年呢,混乱还是无定向,不确定或是充满希望,似乎一切烟消云散的东西曾经那么坚固,正如柏拉图三次远赴叙拉古让人迷惑,人们也许不解为什么乔姆斯基和霍金会卷入爱泼斯坦的档案中,一切价值和共识在瓦解中,比瓦解本身更让人忐忑不安。谢林在他的《世界时代》的残篇中写道:“过去的被知道,现在的被认识,未来的被憧憬。知道的东西被叙述,认识的东西被呈现,憧憬的东西被预言。”
然而,在今日,过去已经模糊不清,现在无法认识,一个无人化时代的到来时,既不需要记忆也不需要未来,甚至当下都会产生断裂,在整个人类的宗教史上,一直围绕着拯救来做出对应的回答。然而,如今我们却被迫卷入这样一个状态下,带着原罪的创造者被非位格化,等待着救赎,或者成为那个装置中的侏儒,而装置却颠倒成为不朽,天使何时闯入,谁来款待他们呢?这让我不禁思考起本雅明《论纲》的提醒:
天使面向过去。
我们看到事件链,他看到不断堆积的废墟灾难。
他想停下、唤醒死者、修复破碎。
但来自天堂的风暴把他吹向未来——
这风暴叫做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