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纽约桃花的人文2025
无时间意识:当时间不再是向导
【编者按】2025岁末,我刊向一些顾问与作者们发出邀约,期冀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所思所想,提出的问题如下:(1)回顾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所得回复,无一不字句诚挚、启迪人心,足见社群之成色。当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思考交汇,产生一种关于责任与品格的共鸣时,久违的澄明感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振奋。今天的文章来自一位读者,她分享了在海外艺术创作过程中的心思与絮语。
正如历史所揭示的那样:文艺复兴并非始于洛伦佐·吉贝尔蒂那扇惊艳世界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大门的落成,而是在漫长的中世纪里,无数人自觉的探索与积淀。在春节前后,我们将陆续刊发这一特别企划文章。欢迎你也将这一年的所思所悟化作文字,投递至我们的信箱: humanitieschina@gmail.com
纽约桃花,生于北京, 祖籍上海,现居纽约。曾为中央电视台教育部编导, 美国CBS电视网项目翻译制片, 美国MTV音乐电视台节目制片。著有长篇传记文学《上海浮生若梦》 (又名:《浮生上海》) ,电影笔记《镜花水月怀旧事》。
无居所者:时间开始失效
2025 年 4 月,我和艺术家石村搬离居住了三年半的那栋大房子,我们那的家,从“有居所的人”,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无所居住者”。
这个决定看似出自我们的念头,但现在回望,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切更像是命运在暗中推动,把我们从一种原有的生活结构中抽离,无声无息地安放到一条并不确定的道路上。
如果说我的“无时间意识”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
回望 2025 年伊始,从表面看,它反而是一个“成果丰富”的年份。我完成了两本《最后的梦露》中英文电影小说,以及一本中英文双语诗集;上年底拍摄的短纪录片 From Stone to Stone 在多个影展获奖;我们还应邀前往 Palm Springs 参加该片在“美国纪录片电影节”上的首映。
这些事情完全是沿着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在展开。但当时,它们并未显露出真正的指向。直到年末回望,我才意识到:正是这些经历,在不知不觉中为我们进入另一种生活状态埋下了伏笔,并最终以艺术的形式,汇聚为 2025 年底那场展览《无时间意识的初始语言》。
世界上的许多事情,表面看似彼此无关,实际上却常常是在同一个更深的结构中,同时显现的不同侧面。
时间的悬空期
搬离原来的居所之后,我们并没有立刻走向某个清晰的新阶段,而是搬进了风景如画的 Eddy Farm 生命庄园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段非常重要、却在当时并不容易被命名的时期。
从外部看,那更像是一种“退场”,一种在旁人眼中带着失败意味的退休。生活的节奏被打断,原有的结构暂时失效,许多事情需要重新开始,但方向却并不明确。尽管,我们自己并不认为那是一步“失败”错棋,但心里的焦虑是真实存在的:接下来的人生要走向哪里?艺术的道路又将走向哪里?
那段时间,我们常常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带到了 Eddy Farm,放置在一空白地带,我们并不知道这一步的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将通向哪里。现在回看,一切都变得清楚而连贯;但在当时,那种不确定感是真切的,甚至有时是沉重的。
创作作为“无时间意识的入口
也正是在那样的状态中,我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开始进入“无时间意识”。当石村感到焦虑的时候,他便弹奏心流音乐、画画。不是为了完成某个项目,也不是为了回应外界,而只是不断地画。在那些时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脱离了时间的计算与结果的期待,进入一种纯粹的工作状态,那正是一种典型的“无时间”状态。
而我在焦虑的时候,则开始写作、拍摄喜欢的内容。没有时间和主题的限制,只是尽情发挥,用文字为自己搭建一条可以暂时脱离时间秩序的轨道。写作中,时间感消失了,焦虑也随之退远。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各自真正热爱的东西,反而成为进入“无时间意识”的入口。
在那种状态里,焦虑暂时失去了支配力。时间与空间不再构成压力,许多原本看得很重的东西,也开始变得清晰而简单。现在回想,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如此直接地、并非通过概念,而是通过经验,进入一种不再由时间叙事统治的状态。
无时间意识的初始语言
在成为“无居所者”后的那年中旬,一个并未预期的时刻,我们遇见了纽约 Memor Museum 的馆长,一见如故。她邀请我们策划博物馆的第一个当代艺术家邀请展《在场》,同时酝酿石村个展。现在想来,那更像是这个过程里一个早已预留的位置。
从那一刻起,“在场”也好,“无时间意识”也罢,对我们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而开始逐渐形成一条可以回望的轨迹。但当时,我们仍然并不知道这条路将通向哪里,只是继续前行。
我想起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结尾的那句话:“对于不可说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他的意思并不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而是那里的事物,已经不再属于语言的维度。语言在这里触及了自身的边界,而在边界之外,并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存在方式。
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那正是“无时间意识”开始显现的地方。
从石村四十多年的创作来看,这场展览并不是一次阶段性的总结,而更像是他那种始终拒绝被时间与“风格演化”叙事所框定的工作方式,第一次被整体地看见。
若只看履历,他的一生很容易被写成一条“跨界艺术家”的故事:八十年代离开中国,九十年代活跃于欧洲与纽约,后来进入音乐、媒体、设计与多媒体领域,再回到绘画,形成今天被称为“石村块”的创作面貌。
但在他的创作内部,从来不存在一条可以被清楚切分的时间线。那些所谓的“阶段”与“转型”,不过是外部世界试图用故事,去整理一个本质上并不服从故事结构的过程。
《无时间意识的初始语言》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说明什么理论,而是因为我们逐渐意识到:石村四十多年来持续进行的,并不是风格的变化,而是一种始终不肯被时间叙事驯服的观看方式。他始终在同一个意识结构中工作,只是这个结构,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被整体地看见。
“石村块”视觉语言的出现,也并不是一次风格发明,而是一种几乎无法避免的结果。当画面不再服从透视、不再承担叙事,绘画就必须被拆解为最基本的视觉单位。那些“块”,并不是为了构成风格,而只是为了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如果不再讲故事,画面还剩下什么?答案是:还剩下在场。
每一个“块”都是一个不可再分的观看事件。它不指向别处,也不从属于某个叙事,它只是在这里。当这些“在这里”并置在一起,画面不再展开为故事,而是形成一种整体同时在场的状态。从这个角度看,“石村块”与其说是一种形式,不如说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它提醒我们:世界,并不一定非要被讲成一个故事。
这条路,石村走了四十多年。不是沿着一条可以被标注的时间线,而是在不断拆解与回返之中,始终在同一个意识结构,慢慢显影。直到 2025 年,这个结构,第一次以“无时间意识的初始语言”之名,被清楚地看见。
这不是一个展览,而是一次意识转向
这场展览并未真正结束。它更像是一段过程中的一个节点,而不是一个可以被清楚划上的句号。正如我们的人生将走向何处,本来就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无时间意识”作为这次工作的线索,使许多参观者得以在并非依赖概念说明的情况下,直接接触到一种不同于日常经验的意识形态及其可能的生活含义。这种接触未必立即带来明确的判断,却足以在经验层面留下一个无法忽略的坐标。
回看这一年,我们在外部形式上完成的是一次展览,而在更深的层面,所发生的则是一次认知结构的调整。它并不以事件的方式出现,也不以结论的形式宣告,而只是悄然改变了我们理解时间、理解行动与理解自身处境的方式。
至于这条路径将通向何处,现在还无法给出答案。可以确定的只是:一旦某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世界本身,也就不再以原来的方式返回。
如果说,“无时间意识”是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逐渐被感知、逐渐被经验,最终通过这场展览得以显影,那么石村的艺术道路,则是通过“石村块”这一视觉语言,长期而持续地走向同一个意识结构。
也就是说,一条是从生活内部展开的生命路径,一条是从艺术内部推进的创作路径。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彼此独立、各自前行,却在同一个时刻,抵达了同一个位置,在那里,时间叙事不再构成支配。这并非某种主题的巧合,而是两条路径在各自的坚持中,最终走向了殊途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