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向以鲜的人文2025
【编者按】岁末,我刊向顾问与作者们发出邀约,期冀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所思所想,提出的问题如下:(1)回顾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所得回复,无一不字句诚挚、启迪人心,足见社群之成色。当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思考交汇,产生一种关于责任与品格的共鸣时,久违的澄明感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振奋。
正如历史所揭示的那样:文艺复兴并非始于洛伦佐·吉贝尔蒂那扇惊艳世界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大门的落成,而是在漫长的中世纪里,无数人自觉的探索与积淀。在春节前后,我们将陆续刊发这一特别企划文章。欢迎你也将这一年的所思所悟化作文字,投递至我们的信箱: humanitieschina@gmail.com
分享者:向以鲜,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和学术嘉奖多次。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
人文中国: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
向以鲜:这一年中,我思考得最多的是特朗普现象。我个人对特朗普并无偏见或陈见,甚至一度还相当喜欢他:率真,任性,接地气。记得在其第一个任期中,有次去参观一个幼儿园,为了和孩子们形成更亲昵的互动关系,不惜装扮成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那一刻,一个美利坚总统的光辉形象站了起来——可以低入尘埃的人,也可以高入云霄。
但是,特朗普总统新一个任期中的一系列表现,尤其是在俄乌问题上的表现(在白宫中对勇敢的乌克兰英雄总统泽连斯基的傲慢无礼甚至羞辱,对侵略者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精神崇拜和毫无正义可言的屈从),让我彻底改变了对这位总统的看法。
特朗普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言,让我想到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智者柏拉图对于僭主的论述。柏拉图早就预言过,在成熟的民主制度下会岀现被“雄蜂” (类似于红脖子或铁锈阶层)拥护的“忧郁的僭主”,其破坏力远远超过独裁者!柏拉图的“忧郁”意味着狂燥的、狂妄的、孤独的、反复无常的——古老的政治预言,如此可怕地对应着今日的世界,这是人类政治文明的宿命吗?民选制在互联网之前是相当好的,因为精英可以左右大局,朝着相对理性、相对理想的方向前行。然而,到了互联网大数据的“平权”时代,民选制的弊端已经显现出来:人数不占优的精英,必然输给容易被鼓动、被煽动、被收买的“雄蜂”们。在此一背景之下,精英们将会变得越来越孤独,精英们的声音,将被震耳欲聋的蜂鸣声所遮蔽、掩盖。
历史的真相告诉我们,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力量,从来就不来自于被法国社会学家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称为“乌合之众”的民众。
这个世界变得不可思议,而且正在朝着不可控的,坏的,乱的,烂的方向快速滑落。
二战之后所建立起来的文明秩序正在土崩瓦解,丛林法则重新获得了某种合法性——伟大的美利坚,还是人类文明的灯塔吗?!
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荒腔走板,不绝于耳。
人文中国: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
向以鲜:这个问题不仅是美国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人类的问题。十七世纪英国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在其一篇布道词中写道:“没有人是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孤岛,/每一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掉了一块岩石,/欧洲就变少。/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伤,/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
人文中国: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人文中国:任何一种文明,无论多么先进,多么灿烂,都一定有其不可避免的缺陷或阴影所在。人类何去何从?人类的希望在哪里?或许,真正意义上的东西方文明互鉴,是一幅可以预见的光明之境——在这个意义上,《人文中国》的存在,将显得极其不同寻常。我在刊登于《人文中国》(2024年第1期春季刊)的长文《谎言、誓言或南宋的普尼克斯山》中,曾描绘过一个美好的场景:
从屹立于石灰岩上可以俯瞰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恭身而下,雅典娜“处女的”圣洁幻影,还在多立克柱和心间萦回,向西顺着一条狭窄的废墟与树丛隐现的甬道,很快便可来到一片略为开阔的高地:普尼克斯山。山上堆放着巨石,巨石的表面平整光滑,人们称之为BEMA——一块并不算太高峻的地方,却是人类文明的巅峰:苏格拉底的辩论之地,雅典城邦公民议事之地,也是西方尤其是欧洲民主与自由的源头之地。普尼克斯山虽然不高,但是视野开阔,眺望比雷埃夫斯港和爱琴海风光的制高点,就位于其南面的菲洛帕波斯山顶。苏格拉底一生都在为理想进行着忠贞执着的辩论,最终付出生命的代价。当着雅典法庭陪审员和法官的面,苏格拉底宣布了他最后的惊世遗言之后从容饮鸩:“现在各走各自路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活,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好,谁也不清楚,只有神知道。”
普尼克斯山,一个允许争辩的地方,一个赞美不同意见的地方,一个语言与思想自由交锋的地方,一个阐述梦想的地方,一个理性与火星交相辉映的地方。
中国有这样的地方吗,中国的普尼克斯山在哪儿!
我想到了一个类似的地方:南宋江西信州(上饶)铅山县鹅湖山下的鹅湖寺。
在古希腊普尼克斯山的巨石上,和苏格拉底一起辩论的,除了他著名的学生之外,更多的是一些普通的雅典市民。在中国铅山鹅湖寺,带头参加辩论的,则是当代的几位硕儒,一条南北纵贯的闽赣古驿道,将几位哲人联系在一起:朱熹、陆九龄、陆九渊和吕祖谦。
一座多么令人神往的山啊,虽然不算高峻,在我心中,却比奥林匹斯更为神圣。
《人文中国》,一条通往普尼克斯山的幽径或坦途。
——2025,1,10,青城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