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张适之的人文2025
东京出版人谈海外华人文化从业者的“位置意识”
【编者按】岁末,我刊向顾问与作者们发出邀约,期冀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所思所想,提出的问题如下:(1)回顾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所得回复,无一不字句诚挚、启迪人心,足见社群之成色。当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思考交汇,产生一种关于责任与品格的共鸣时,久违的澄明感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振奋。
正如历史所揭示的那样:文艺复兴并非始于洛伦佐·吉贝尔蒂那扇惊艳世界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大门的落成,而是在漫长的中世纪里,无数人自觉的探索与积淀。在春节前后,我们将陆续刊发这一特别企划文章。欢迎你也将这一年的所思所悟化作文字,投递至我们的信箱: humanitieschina@gmail.com
分享者:张适之,东京出版机构“読道社”创始人、总编辑。“为简体中文阅读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本”。
人文中国:2025 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
张适之:海外华人文化从业者的“位置意识”。
人文中国: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
张适之:2025年12月20日和21日,“真的故事节”在东京SHIBAURA HOUSE举行。两天的会期,40位来自全球的话语创作者,15场深度对话,加上十几场fireside chat和工作坊,密集的信息涌来。
其中一场来自两岸出版人、题为《华语非虚构创作的全球位置:出版的视角》 的对谈,让我深思。来自台湾的出版人庄瑞琳反思自己的出版职业生涯发现:在台湾做出版,一入行就是做版权书,本身就处全球化的位置里面,但是,发现这种“全球化”其实是“漂浮的”。所以追问自己:还需要一个“在地”的位置吗?缘于这种追问,她创办了“春山出版”,开始做原创。在地性+全球视野,才是自己真正的位置。而来自大陆的两位出版人,会说因为在各种“不被允许”的环境里,所以努力寻找一个位置,这个“缝隙”里头,其实还有很多可作为的空间。似乎,在“窄窄的空间”闪转腾挪,知道有大量的空间不能去,反而有强烈的“位置感”。
移居到东京的这些文化从业者,似乎一直都是在寻找、确认的过程。东京的几家中文书店,从“单向街”到“局外人”再到“no where(飞地)”,名称就能看出大家对“位置”的意识和思考。是单向、双向还是多向?是局外人还是局内人?是no where还是now here?包括“读道”,其实也有通过“阅读之道”达到“寻找答案”的意思在里面。在非华语环境里头,做华语图书出版(特别是简体中文图书出版),我们“読道社”的位置又在哪里?这恐怕是我们在日常工作中经常会思考的问题。
人文中国: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张适之:这种对于“位置意识”的思考非常有意思:因为在东京做简体中文出版,这件事情似乎“一出生”就具备了“国际性”:它既不是在大陆简体中文的环境里,没有“事先审查机制”;又不在繁体中文的环境里,没有“正体字”的“正统和正义”,它是base在东京的一个“新物种”,它处于摸索阶段,暂时无法被定义,甚至无法被描述。这样的一个“新物种”,是在东京近两三年文化土壤、文化生态的变化中自然“长出来”的一个小苗。疫情前后,移居到东京的华人逐渐增多,大学的中文讲座逐渐多起来,三家中文书店依次开张,各种相关的作者交流会、演讲、读书会……陆续开展,由此“应运而生”的一家小出版社。由于它诞生的时机和地点,所以会不时地横向和纵向比较,寻找自身的“坐标”:有人会把目光投向一百二十年的清末,和那个时候的“在东京重造中国”相呼应,也有人会说,继台湾去中国化、香港“沦陷”之后,东京是新的“第四地”。
对于我们这家小的出版社而言,其实本没有思考和“位置”相关的问题。只是出来以后,在自由出版的环境里,想出版一些自己真正想出的书而已。做简体中文图书的出版,更多像是一种“策略选择”:大陆的简体中文出版因为有各种束缚,很多好书无法出版,这一块儿作者有需求;繁体版市场,那些前辈已经在自由的环境里经营了几十年,我们作为后来者,进入门槛已经非常高了。所以,选择在大陆之外做简体,反而是一种“空白地带”。加之“简体中文”被污名化严重,于是从“重建”的角度入手,反而具备了做事情最初的“势能”。回头看看这种从商业角度的“定位”,其实也何尝不是在寻找一个位置?
经历过两年的摸索,与中国大陆相比较而言,似乎走出了一段距离,不时有机会“回望”,同时,在东京和来自全球的出版人自由交流之后,会发现“回望”和“比较”给了自己一个思考的契机,让自己的“位置意识”更加清晰起来。对比台湾出版人一入行即在“全球化之中”,经历十数年之后反思“在地化”;大陆的出版人是浑身戴着镣铐在“融入世界”,这个过程痛苦不堪(全球同步出版的几乎不可能、版权书的各种受限制等等);那么散布在全球各地的中文出版人,又如何面对“得到天空(自由)、失去大地(市场)”这个“坚硬的现实”呢?我们看到北美的同行们做了很多努力和探索,但是囿于现实状况,大部分都在做“按需印刷”和数字出版,以减少库存和风险,当出版的“难度降低”,人人皆可出版的时候,反而很难建立一个品牌市场。所以,读道社选择了一条“笨重又笨拙”的路,坚持做传统批量印刷,跟作者签首印量,给自己加了非常大的“压力”,试图在这种市场压力之下探索出一条艰难的生存之路来。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走“少有人走的路”的“位置自觉”?可喜的是,由于日本在纸质印刷物方面的基础设施完备,又有几家出版社在“入场”,做不同产品线方向的尝试,我期待他们有更好的发展。
人们常说,移民的知识人是“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时间长了,很多人都失去了方向和位置感,轻飘飘似乎无从着落。反而是生活在中国大陆的人,因为“目标明确”和“空间狭窄”,更能秉持一个知识人的良心和品行。那么,这就给至少肉身已经“获得自由”的知识人一个长久的命题:当一个人“自由”以后,其实有无数种选择摆在面前,只要不违法,每一种活法都是被允许的。这个时候,一部分人反而有“失重感”,无所适从。经常看到一些人,“自由地”骂人,“自由地”造谣,让人对中文阅读环境有越来越多的偏见和指责,这是非常遗憾的事情。所以,在全球自由的无限可能中,寻找一个“有限的支点”,更多的海外华人文化从业者共同构建一个“座标”,这或许是我们需要长久思考的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