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雄 | 流沙河先生讲川大故事
老先生所摆蜀都掌故、人物风俗、说文解字皆有意思,摆了便罢了,未免可惜。笔者记录下来,珠集寸累,十多年来,砚田不涸,笔耕不辍,亦可观也。今天从中梳理出关于四川大学的人物故事,分享给大家,虽雪泥鸿爪,咳唾珠玉,也不至于随风流散。
流沙河口述 彭雄记录整理
彭雄,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笔者按:从2001年起,每周二上午,笔者与流沙河先生在成都大慈寺茶馆喝茶聊天,风雨不辍,殊为难得。这里既是以茶会友之地,也是笔者沾溉良教的民间大学堂。老先生所摆蜀都掌故、人物风俗、说文解字皆有意思,摆了便罢了,未免可惜。笔者记录下来,珠集寸累,十多年来,砚田不涸,笔耕不辍,亦可观也。今天从中梳理出关于四川大学的人物故事,分享给大家,虽雪泥鸿爪,咳唾珠玉,也不至于随风流散。
时光匆匆,一转眼,沙河先生离开我们快6周年了!茶烟未歇,奏千古埙笛之雅集;风朝雨夕,几番在梦里与先生相会;曲终人散,令人不胜今夕之感;长歌当哭,以至久怀故人之思。
一、农业化学系只读了一期
有次茶聚,流沙河先生谈到他与川大的渊源:“1949年秋季,我以高中五期学历跳考四川大学农业化学系,以该系第一名的优良成绩被录取。入学后发现所学专业并不感兴趣,不想去听课,只想写东西,结交校外的文学青年。那时我已经在成都的《青年文艺》月刊上发表短篇小说《街头巷尾》,因而加入青年文艺社,该社成员多系成都的中学生文学爱好者。同时在成都的《新民报》和《西方日报》上发表短篇小说、诗、译诗、杂文共十多篇。1949年底,喜迎成都解放,半年后我就离校投身‘创造历史的洪流’。1951年,我已在报社工作了,有一次领导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回川大去完成学业,说是以调干的资格去川大,补贴的钱比在报社供给的还多。我过去读的是农业化学专业,那是1949年,校长是黄季陆先生,可是当时我对农业化学已没有兴趣了。” 据说1980年,四川大学几次通知流沙河,要授予他学位,他坚持不受,理由是,他只学了一个学期就离开了。
二、川大校长王宏实
大慈寺茶聚时笔者带来民国二十四年出版的《国立四川大学一览》,请诸先生鉴赏。此册印有学校重要人物照片若干:有川大校长王宏实先生、文学院院长向先乔、理学院院长周太玄、法学院院长吴君毅、中文系主任李培甫、外国文学系主任刘星垣、史学系主任何鲁之等。1931年11月9日,国立成都大学、国立成都师范大学、公立四川大学合并成国立四川大学,王宏实为合并后第一任校长。
流沙河先生看后说:“我们文联宿舍就是他的公馆嘛,王兆荣留日学政法的,当过留日学生救国团总干事。那时川大校址就在皇城坝嘛。王兆荣在1949年以后,被安了一个中苏友好协会副会长。他说自己无党无派,共产党拿他摆样子。他卸任校长后,任鸿隽接任,任去后张颐当校长;张后是程天放,程后来当了驻德大使,程后是黄季陆,黄季陆当到1949年去了台湾。当年刘湘要拍卖皇城,任鸿隽反对,带领学生上街请愿,在街头演讲,迫使刘甫登收回成命。1932年2月,经张澜推荐,国民政府行政院任命王宏实为国立四川大学校长。在军阀混战的恶劣条件下,王宏实校长努力推进学校各方面的发展,大大提高了川大的教学质量和学术水平,因而学校的读书风气日浓,形成崭新之学风。”
1945年冬,抗战结束,私立成华大学聘王宏实为校长,1948年春,王宏实离职。1949年以后王宏实任四川省中苏友好协会副总干事、四川省科学普及协会副秘书长、四川省参事室副主任。
三、黄季陆先生的遗憾
大慈寺茶聚时,流沙河先生说:“1942年底,原四川大校长程天放调任他职,国民政府调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黄季陆先生任川大校长。川大师生一听,由一个党棍、三清团的宣传处长来当自己的校长,群情激愤,坚决抵制。时值抗战期间,川大迁在峨眉山,教学条件不好,黄校长抓住大家想回成都的想法,对大家许诺,凭他的能力,可以在望江楼公园旁征地四百亩,保证很快把川大迁回成都;他还许诺要扩大办学规模,增加系科。他的讲演打动了川大师生,黄季陆先生说到做到,他果真向政府征得四百亩地,把学校迁回成都。又扩大了院系,还办了航空系,搞了一架美军的轰炸机——黑寡妇,放在江边的停机坪上,用电缆围着,上面挂个牌子写着‘高压电危险,严禁靠近’。可是有两个不识字的船工偷偷上去,结果一人被电死。官司打到法院,最后堂堂川大也赔偿船工不少。川大人称黄季陆为‘黄妈妈’,因为他曾经把川大学子称为‘儿子’故。1949年,他去了台湾。五十年代初,院系调整,川大被肢解了:川大工学院分出成为电子科大;师范学院分出去成为川师;农学院分出去成为川农大;等等。黄季陆在海外几十年,心还是挂着川大,他最大的遗愿就是能回来看看,可是1985年,他不幸在台湾病逝,没能参加川大八十周年校庆。我们今天应对黄先生的贡献予以正面评价。”
四、研究《诗经》与川大向熹教授
2013年端午节前一日,大晴。与流沙河、孙梦渔诸先生在府南河边喝茶。流沙河先生赠我一册新出版的《诗经现场》,用正体字精印精装。先生从三百篇中选出九九八十一篇,角度新颖,文字俭朴,带读者进入二千五百年以前那个奇妙的“诗歌现场”。这样别开生面地讲解《诗经》,我有幸前些年在成都市图书馆现场听过数次先生讲座,每次讲座前,先生都给每位听众发一张复印的手书原文,大家可以看着繁体字书写的原文,一面听先生讲解,一面进入还原了的古代诗歌描叙的现场,身临其境,感觉到古朴的民风,以古人之心思想,理解古人所作之事,仿佛在灵魂上归元化一,返朴归真,暂时忘却了自我。哦,你会发现原来古人今人,所见所想,所作所为,所爱所恨,若合一契,一以贯之。
流沙河先生说:“汉代经师如郑玄他们讲《诗经》,多从文字上加解释,属训诂之学。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陈子展、高亨、闻一多他们基本上也都是在词义上解释,没有专门探讨这样的写作现场。他们认为诗歌不是记叙、记录,而是随心所欲的浪漫抒情。其实并非如此,《诗经》的作者们是老老实实地在描写他们的所见所闻,全部是有现场背景的。如果你说唐宋诗词,大量发挥想象力,没有现场是可能的;现在的新诗全无现场,也是可能的。但三百篇,每一首诗背后总有一个事件正在发生一个或者多个现场。因为当时的诗人比较笨,不是坐在那里天马行空,想当然编出事来,总要身边发生了什么,方能写出诗来。两千多年间,古代大量的研究者,仅在字、词、句上下功夫,就是训诂之学。但前辈的解释正好又启发了我,我在写这本《诗经现场》时,采用的本子是《十三经注疏》,这本子广泛收罗了大量各种各样的注释,双行夹注的分量超过原文不知多少倍,等于前人给我提供了若干的选择。我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再根据自己对文学、生活的理解加以发挥,哪怕我有千分之一的发现,这一辈子都值了。我从古人的一个字、一句话中得到了启发,找到了《诗经》写作时现场。说实话,古人提供的附件太丰富了、太详细了。虽然这些注释互相冲突、互相矛盾,有些甚至于可笑,但只要你有中等资质,能够将现有材料加以合理利用,就会有新的发现。
另外,还有一个方便,就是要感谢四川大学的向熹教授。几十年前,他编了一部《诗经词典》送我,还给我写了一封信。感谢这位未曾蒙面的老学长,在我研究《诗经》的过程中,凡涉及到每一个词、每个字的解释,我都翻了这本辞典。而每个词、每个字的解释,它里面至少收集了五、六种以上。在这些前辈研究、发挥的基础上,我最多只有千分之一的发明。我从不敢认为这本书是自己的新发现,否则,那样是不老实,缺乏学术诚实。我们这个时代缺少谦虚、谦逊、谦和,有人动不动就说自己推翻了前人,狂忘自大。所以今天给你交个底:我本来不是搞古典文学的,是从新诗找到这里来的,我觉得有趣,找到了快乐,感谢古人给了我这些方便,能娱乐自己。”
五、任乃强先生
大慈寺茶聚时,流沙河先生说:“现在文人分几种:有学问又会讲的;有学问不会讲的;有点学问很会讲;一点没有学问但特会讲的,反而后者最吃得开。其中有学问不会讲最吃亏。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去拜访四川一个很有名的史学家——任乃强先生。他就是很有学问而不会讲的。他在1949年以前就著述等身,研究康藏、太平天国、张献忠屠蜀、《华阳国志》等,很有名气。任先生个头矮小、牙黄,穿一身破衣,正在草堂寺茶铺和一帮老先生喝茶。那时他家住成都番薯街,那时整条街没有一个共公厕所,解手不便,任先生捐资修了一个公厕。在那时,也算是一件大事。我儿子鲲鲲回家告诉我,说他同学的爷爷叫任乃强,自己掏包包为大家修了一座厕所。我就想起过去读过他老先生的书,他老先生提出了个史学界非常独特的观点,他说:古代人类聚居地最重要的一点还不是那里是否有水,而是要有盐。可是至今所有史学家的观点都是要有水源。任先生在川、康、藏区生活许多年后,发现藏民需要两样东西:一是盐,一是茶。没有这两样就活不下去。如黄河流域,就有很多‘解池’(音懈)就是池盐,挖起池塘,水是咸的,可以熬盐。古代齐国称‘渔盐之国’,战国时最为富强之国,就是因为有盐。为什么华夏文明会在河南、陕西、山西交界的地方产生呢?因为那里有解池,那里有盐。任先生讲奴隶社会,提出一个观点:中国历史上是否有奴隶社会呢?他认为奴隶制大约是有的,比如彝族的奴隶和奴隶主。这样看来,奴隶主是有的,奴隶是有的,部分奴隶制也是有的。可是,奴隶社会是没有的!
任乃强先生,早先曾在刘文辉的四川保安司令部挂了一个少将参议的虚衔,结果1957年被打成右派。任先生是四川大学的最有名的两大右派之一,另一个是陶亮生。任夫人大约40年代去世,是一个少数民族,叫什么忘了,葬在川大农场。”
六、川大校友丘原
大慈寺茶聚时流沙河先生说:“丘原和我是四川大校友,原来在四川大文工团当导演,1950年调到川西文联剧协,我和他都在文联创作组。他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都行。哪知道1957年我俩都打成右派,我留机关农场改造,他被开除公职,回到了成都玉皇观的家中。后来他在东郊某厂做翻沙模型的工作,又后来他在顺城街开店,搞篆刻、油印之类。他的妻子与我前妻何洁从小是毛根朋友,关系很好。他看我在金堂城厢家中劳动,他多次跟何洁说:‘快叫流沙河来我这里,这里维持生活容易得多嘛。何必在老家累死累活当解匠呢?这里还有许多朋友在问起(关心)沙河。’记得我离开成都时,他对我说:‘沙河,你就是胆子太小了,你就是一个读死书的书生。你知不知道,社会上卖黄货(黄金)黑货(鸦片)的人有的是,你太胆小怕事了。’我是胆小,但我知道,在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里,哪里都有眼睛,哪里都有耳朵,哪里都有嘴巴!无中可以生有,无端飞来横祸;革命群众,个个眼睛雪亮。他私刻公章,以为人家不晓得:那天一个公安进他屋,轻车熟路,用手指在他家柜子上白糖缸里一掏,就勾了出一枚公章来,人赃俱获,扳都扳不脱。抓进市大监狱关起,定了三大罪状:私刻公章、叛国、抗拒改造。上面决定判处死刑,‘死亡名单’已报了上去。1971年9月十几号,他在宁夏街市大监狱里自杀。
至于我嘛,1949以前我只是一个学生娃儿;1949年以后,思想还蛮左倾的,积极参加什么‘忠诚老实运动’‘镇反运动’‘三反五反运动’以及1955年的‘肃反运动’等。到1957年整到自己头上,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那些岁月里,运动就没有断过,到了“文革”,大家都不是人了。我没有被抓,是机关要留下我作为‘反面教材’,祸事惹得大,但不凶。那些曾经整了你的人,希望你快点死。你活着,他就不好受。我回来后就低调嘛,与世无争,他们经过多次‘考验’,发觉流沙河真不计较过去了,才算是放过了我。”
七、川大曾缄先生
今日大慈寺茶聚,天忽转晴,阳光喜人,一扫前几日阴霾。李维毅先生带来一册《曾缄反动诗选印》,1965年四川大学社教工作团印,作反面材料,供批判用,封面上方还印有“机密”二字。曾缄先生是笔者敬重的蜀中先贤之一,他曾用的是七言旧体诗译《仓央嘉措情歌》,其中有“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较之其他译本,此最妙。
这册特殊的诗集是从曾先生大量诗词中“选出三十五首,作为反面教材印出,以供参考。”云云。
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双雷引并序》。这首诗是先生听说好友裴铁侠,在1952年土改时,被迫将自己收藏的唐代古琴大雷、小雷焚毁后,夫妻双双自杀。此唐琴世上绝无仅有,裴先生视为命根子,土改时,裴家田产充公,靠典卖家中衣物过活,最后只剩下这一双古琴,怎么办,不能卖啊,他对妻子说:我与你都将这对古琴看成命根子,想不到今日落到此般田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遂将双琴捶而焚之。同饮安眠药而亡。留下遗书及琴上取下的十枚黄金的部件,书云:“二琴同归天上,金徽留作葬费。”乃以金徽易棺而葬于沙堰。诗后工作组评语写道:“诗中对裴铁侠的腐朽寄生生活百般美化,对其夫妇抗拒土改的反动罪行,肆意渲染;并以裴氏破坏文物为重点,诬蔑土改,用心特别险恶。这首诗,经辗转传抄至北京、济南、重庆等地部分坚持反动立场的人手中,进行了反革命宣传。”云云.....
流沙河先生看了很久,慢慢说道:“这里最有意思的是这些诗后的批注评语以及添盐加醋的解释。‘文革’其实从1964年就开始了,第一次整人就是王光美搞的‘桃园经验’,整那些乡村干部。‘搞批注’这勾当,从1959年起就有专门的班子,吃这碗饭的人多是受过些党教育的,说不定还有曾缄老师的学生、朋友、同事;说不一定有的人,他们过去私人关系还不错呢!运动一来,人人自危。有的先下手为强,或反过来咬朋友一口,你死我活呀!一个人倒霉,至少有五、六个人咬他,50万右派,起码有300万在整人!300万,结果后来平反昭雪,一个都找不到了!整人整得最多,后来挨整挨得也最惨。有些连命都收了,如刘少奇、贺龙、吴晗、四川的李井泉等;凡是‘反动到底’的,反而没有那么惨。有些右派,在当右派以前也整过别人。这一辈子,我无法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好人坏人有偶然性,有环境因素,古谣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