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 | 启功先生一则红楼梦版本札记

《记传闻之红楼梦异本》

李强，著名文化学者，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留校在北师大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长期担任启功的先生的助手。

启功先生以书法家名。了解的人，知道启功先生还是一位教育家、古汉语学者、文物鉴定家、古典诗人、文人画家。启功先生五十年代与俞平伯先生等校注人民文学版红楼梦（程乙本），七十年代末主持校注北京师范大学馆藏版红楼梦（程甲本），又是一位资深的“红学”家。

启功先生仙逝后，北京师范大学主持编辑《启功全集》，广泛收集启先生的著作及作品，终成二十卷第一版，笔者有幸忝列编辑委员会。可惜当时截稿紧迫，加之“全集难全”的遗憾，十余年来，时见编漏遗文。笔者收集一篇启功先生关于红楼梦版本的札记，未曾发表过。有启功先生原稿手迹，附图于后，原文篇幅不长，全文过录如下：

《记传闻之红楼梦异本》

关松房先生云：“尝闻陈弢庵太傅言，其三十馀岁时曾观旧本红楼梦，与今本情节殊不同。薛宝钗嫁后以产后病死，史湘云出嫁而寡，后与宝玉结褵。宝玉曾落魄为看街人，住堆子中。一日北靖王舆从自街头经过，看街人未出侍候，为仆役捉出，将加棰楚，宝玉呼辩，为北靖王所闻，识其声为故人子，因延入府中。书中作者自称当时亦在府中，与宝玉同居宾馆，遂得相识，闻宝玉叙述平生，乃写成此书云云。”弢翁又云：“其板刻于南京。”功按是说与蒋瑞藻小说考证所引续阅微草堂笔记所记者极相近。笔记云：

红楼梦一书脍炙人口，吾辈尤喜阅之。然自百回以后，脱枝失节，终非一人手笔。戴君诚夫曾见一旧时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不与今同。荣宁籍没后，皆极萧条，宝钗亦早卒，宝玉无以作家，至沦为击柝之流，史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仍成为夫妻，故书中回目有“因麒麟优白首双星”之言也。闻吴润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惜在京邸时未曾谈及，俟再踏软红，定当假而阅之，以扩所未见也。

昔日街巷道口例有小屋为看街人居住守望之处，俗称堆子。所谓击柝支流即看街人也。其遇北靖王事又笔记所未备者。松房先生深惜当时未及详询详记。窃谓此书必实有之，弢翁所见，当即笔记所言之本，既有八十回后事，殆亦一种补续之书，特非高本耳。或以续阅微草堂笔记亦为纪晓岚作，纪氏去雪芹极近，已见此书，遂以为此书有为原本之可能，殊不知书之真伪固不能以时之远近为凭也。弢翁生于道光戊申，三十馀岁，时当光绪初年，去今仅六十馀年，其本未必果无一存，板在南京，当地故老中亦未必果无见闻线索可寻。姑书此以俟。

关松房，满族，启先生宗老，曾同在松风画会交游。启先生在个人历史自述中，曾经谈到，先生平生有“四个口袋”，即做学问记笔记的底本留存。所谓“四个口袋”，实指四类手稿，分别写在三十年代手工八行笺上、四十年代辅仁大学专用纸上、五十年代宣纸花笺上、六十年代纸质较粗的稿纸上，各装在牛皮纸档案袋中，实有二、三十袋。内容分别是诗稿、文章抄改底本、题跋草本、笔记以及札记。此篇札记，应属“四个口袋”所存。

札记未记年时，初步判断，应在三、四十年代之际，即启功先生三十岁左右之迹，距今八十馀年矣。红楼梦八十回后之情节，无论原著续补，实有高续不同之本。启功先生当年“书此以俟”，留下线索，希望能够“以扩所未见”，是读者共有的冀盼。近年来，网络有所谓癸酉本红楼梦续文，只有网上文本，来源未辩，内容在笔者粗对之下，与启先生此札记及续阅微草堂所记，也不尽同。在启功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之际，分享启先生札记，与喜爱红楼梦的读者一起，有以再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