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 | 从“明、知、识、执”到“存在的回归” ——儒家心学的功夫阶梯与实践智慧
不能以心为师,要以道为师。心是起点,但不是终极核心
林安梧,台湾哲学家,长期从事中国哲学、儒学、道家思想及当代新儒家理论研究,曾任多所高校教授与学术机构负责人。其研究以儒道会通为核心,强调从中国思想传统内部重建现代性问题的理解路径,致力于推动传统哲学在当代社会中的转化与再诠释。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哲学史、儒家伦理、道家思想、现代新儒学以及文化哲学,在华人思想界具有重要影响。
不能以心为师,要以道为师。心是起点,但不是终极核心。---题记
【作者按:本文内容节选自林安梧教授的大会主题演讲《从“明、知、识、执”到“存在的回归”——儒家心学的功夫阶梯与实践智慧》。原演讲内容体系宏大,见解独到,且富有启发意义,因篇幅所限,此处仅为部分内容的呈现,想要了解全部内容,可购买第十六届大会回放。】
非常欢喜来参加这么大的盛会——第十六届全国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大会。
我今天想跟大家谈的是:从“明、知、识、执”到“存在的回归”——儒家心学的功夫阶梯与实践智慧。
“明”“知”关联到所谓“心性之学”。中国传统文化里所强调的,其实是你的认识论与你的修养功夫论密切结合在一块。
所以我们的认识论与西方认识论的重点不同,我们是关联到心性修养功夫论,我们把“心性”拉进来。
我认为儒家的心学绝不是一个对象化的心理知识而已,它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明觉之知”,其目标在于通过一系列的践履功夫,实现从“执”的分离,回归存在根源。
“存在根源的回归”应该也是最吸引我的——我想,这也是一切做哲学、做心理学的朋友,特别是荣格体系里面所向往的。
一、心灵的困顿与回归的召唤
其实我走入哲学的过程,是从心灵的困顿到回归的召唤而引发的。
这一点可能与深度心理学的追求是可以相遇的。
首先,现代心灵的疏离与荣格的解答:分析心理学所揭示的是意识与无意识的分裂。
儒家的心学怎么回应?
儒学提供了一条不同于纯粹诠释的实践道路——它不是仅通过解析梦境与象征来整合心灵,而是通过切身修养功夫直接调整意识状态,让心自身成为存在开显的通道。
回到存在本身,和存在开显对话,就可以得到一种疗愈的状态。
而对话的桥梁,大概有我所说的“存有三态论”与“明、知、识、执”四个层次。
“明”是最高的——明通于道;
“知”是定止于心;
“识”是了别于物;
“执”是执着,是陷溺于欲、攀援于物。
“明、知、识、执”是儒家古老的修养观,为儒家古老的修养论提供了清晰的现代哲学定位,使其可与深度心理学进行精微对话。
二、理论地基:存有三态与认识四阶——回归的哲学地图
这个部分是我努力在做的一项工作:把古典汉语与现代的生活话语、现代的学术话语融合在一块。
因为我们现代人对古典汉语的语感常常很缺乏,所以还是要将古文读通、读明白。
我自己构作的“存有三态论”,其实是要回归到存在本源。
它涵盖了回归的目标与次第,贯通了老子、庄子、《易经》乃至中国的六经、四书五经、佛经:
存有的根源(道体、寂然不动):回归的终极归宿,是“明”的本身。
存有的开显(感而遂通、生生不息):回归的显现过程,是“知”的朗现;
存有的执定(对象化、制度化):需要被转化与超越的起点,是“识”与“执”的场域。
“明、知、识、执”:回归的意识转变。
明(无分别的直观):心体本然之光,对应“根源”。
知(感通觉照):心与外境活泼的共鸣,对应“开显”。
识(概念分别):主客对立的认知,是“执定”的起点。
执(固着缠缚):心灵的僵化与痛苦之源,是“存有遗忘”的深谷。
“存有遗忘”,就是你把一个执定的对象当作存在本身,而忽略了真正的存在。这是心灵僵化与痛苦的来源。
这么一来,我们可以理解到儒家所说的“修养功夫”的本质:
它是一套系统的方法,引导意识从“执”与“识”的固着中松动、超拔,经由“知”的感通扩大量,最终复归于“明”的全体朗照,完成“向存有根源的回归”。
它既是存有根源的回归,同时又重新朗照和面对这个世界。
核心功夫一:“止定静安虑得”——回归存有的阶梯
用朱熹的话来讲,就是“物物一太极”。
而最终,这整体的太极又在每一个具体事物(“物物”)中朗现出来。
中国哲学的路径,可以说就是:接地气(格物致知)、通天道(穷理尽性)、入本心(诚意正心),让道理充盈身心,进而通达于万事万物。
所以《大学》里才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学》之六证功夫——“止、定、静、安、虑、得”,完整勾勒出一条存在回归的实践次第:
“止”与“定”:从“执”中抽离,锚定于“开显”;
“知止而后有定”:“止”非停止,而是将外驰之心从纷杂象(“执”)中收回,栖息于本应所在的“至善”(即“存有开显”的趋向本身)。
心有所主,故能“定”。
对应关系:这是功夫的起点,是从“存有的执定”状态往后退,初步触及“存有的开显”层面。
我们讲“止、定、静”,“静”与“安”在开显中扎根,体证根源之宁谧。
“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静”是内心纷扰(“识”的妄动)止息后的澄明状态。
“安”则是于此澄明中,获得一种与存在根源相连的深度安稳与自在,不再漂泊。
所对应的关系:这一阶段深化于“存有的显”中,并开始感受“存有的根源”的宁静背景。
“虑”与“得”:明照朗现,从容中道;
“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虑”不是俗世的焦虑、筹谋,而是在心安神宁后,“明”的智慧自然发用,对事物做出周全、恰当的照察与回应。
“得”,是能够得其理、合其道,是存有真理的自然开显。
对应关系:这是“明”的智慧在“开显”层面的自然流淌与“执定”层面的恰当安立,其实也是回归了“明”的智慧。回归了完成。
它在具体的事物中来彰显,也是宋明儒学常提到的“在事上磨练”。
三、核心功夫二:“敬”与“涵养”——贯穿回归历程的心法
“敬”是宋明儒者锤炼的贯穿始终的修养总持。
儒家重点在“敬而无妄”;道家重在“静为躁君”(注:静定是躁动的主宰,主张以静制动,以内在的清净主宰外在的纷扰),归于宁静;佛教在“净而无染”。
“敬而无妄”是儒家守护开显,对治“执”与“识”的妄动。
“敬”是一种整全、专注、醒觉的心理状态(程颐:“主一无适之谓敬”)它并非紧张,而是提撕心神,使其不散漫、不昏沉(“无妄”)。
它以“敬”的功夫,使心灵持续驻留在“存有的开显”层面,防止其轻易滑落回“执”与“识”的分别与执着、掉落到欲望的陷阱之中。
所以必须有“敬”的功夫,让它驻留在存有的开显上。
所以“敬”是回归路上的守护神。
四、功夫的圆成:“致良知于事事物物”——回归的实践完成
王阳明心学将回归之路推向一个实践论的顶峰。
“致良知”,也就是“致明觉之知于开显之场”。
所谓“致”是扩充、推致、践行到底的意思。也就是我们讲的把一个事情做到底了、做完了。
“良知”则是“明”在心体上的别名,是存有根源落实在吾人生命中的内在据点。
“知”绝非我们现代通常理解的“认知”,它其实隐含了一个从认知、理解、判断、主宰到执行的完整过程。
这好比“知县”一职——名为“知”县,实则要掌管一县之政。
这种“知”的意涵,也与《易经》“干知大始”(干主导创始)中“知”所蕴含的“主宰”之义深度相通。
那么,“致明觉之知于开显之场”,是要求将具体的“明”与“知”真实无比地实现在每一个具体的生活情境,落实于事事物物之中——“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之中”:
每一件事都是存有开显的现场,也是检验功夫是否落地的考场。
所以我们需要在“事上磨练”,你就在存有的执定中完成存有的回归——回到存有开显,回到存有根源,又重新从存有根源开显而落在存有执定,这样一个永不停歇的过程。
回归不是逃离世界,恰是在最纷扰、最具体的事务(“执定”状态)中,保持“明”的观照与“知”的感通,从而将“执定”转化为“开显”的契机。能够达到“烦恼即菩提”,事事物物皆天理流行。
五、与荣格心理学的深度对话:功夫论对象征诠释的补充与超越
我们首先谈谈“自性化”与“复性”——它们的目标具有一致性,但路径不一样。
这两者都追求心灵的整合与完整。
荣格通过分析象征、整合无意识的内容来实现;儒家则通过我们前面所说的“明、知、识、执”功夫、“止定静安虑得”、“敬而无妄”等功夫,来直接调整意识状态、纯净化意识,扩展意识本身,使它能涵容万有。
我们的意识常常回不到本身——我们常常因为执着一个对象物,而被对象物所干扰,自己把自己纠缠其中。这时候你就被“小我”之识所控制。
(1)“敬”与“积极想象”:意识态度的比较
荣格的“积极想象”要求意识以开放、尊重的态度与无意识内容对话。
而儒家“敬”的功夫,正是一种对内心整体(包括潜在的意识与无意识层面)保持高度专注与尊重的意识态度。
两者在方法精神上高度契合。
所以荣格能够喜欢上中国这些学问,其实是很独特的。
因为在西方“话语的论定传统”里,基本上要跨过话语的论定,而回到存在本身、正视存在本身、深入到存在本身的一个深层的理解、诠释和分析,是相当不容易的。
(2)再谈阳明心学的“致良知”与“心理现实”在疗愈终点的心理分野:
心理分析帮助来访者接纳内在心理现实,与之和谐共处。
儒家“致良知”则更进一步,要求将内在的明觉(良知)铸造为外在的道德与现实行动,实现“内圣”与“外王”、人格修养与社会责任的统一。
这为心理治疗的“健康”标准,提供了一个更具社会性与道德创造性的维度。
在我们的传统里,非常强调这一点:人很重要,是要“参赞天地之化育”。
“人性本善”的用意,正是因为你拥有“觉性”的可能。
世间所有存在中,只有人具足“觉性之灵”。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人与天地万有一样,都是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生。但人得此气而最为灵秀。
这“灵”能感通于道,“秀”能有所觉,此“觉”便能做主。
因此,人能“参赞天地之化育”——“参”是参与,“赞”是助成。
所以《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不仅是顺应天地,更是要“与天地合德”。
由此,人与天地万有构成了一种全身心的相遇——借用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哲学来说,这是一种“我与你”(I-Thou)的共融关系,而非“我与它”的利用关系。这一点无比重要。
因此,“内圣外王”并非“先内圣后外王”的线性阶段,而是“当下的内圣就隐含了外王”的实践圆融。
它是在“外王”的实践中不断调节、完成“内圣”的功夫,使人格修为与社会责任紧密结合
所以我们讲“选贤举能”——做事需要能力,但前提必须是贤德之人。
《尚书》说“正德、利用、厚生”。“德”被置于首位,它指向的是存在之本性。
这个“德”不能仅从西方哲学中的“virtue”(德性)或“moral”(道德规范)层面去理解,而必须回溯到存在论的根源。
因此,我们的伦理学必然与存在论相通——这一点至关重要,必须重视。
在这样一个过程里面,我们就能够了解到:整个儒学、道学、佛学都有一个共通的地方——“回到存在本身”。
当然路径不同:儒家重的是从人伦孝悌一直到生生之成全;道家重视在生生成全中回到自然的规约;而佛教重视的是“人法二空”,从而能够达到“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我想东方的儒、道、佛三教思想,让我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体认:我们的生命,不是从一个孤立的“个体”来思考的。你的生命是聚集在群体之中的,不可能“先有个体,再有群体”,一定是先有群体,再有具体个体;而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张力是必要的,但必须学会在张力中达到均衡和谐,并进而上通于更高的存在本源。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来谈心理学,其实后头有个“道理学”在。
“心理”——心之理必须上溯于道。
所以庄子讲得很清楚:“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注:大意是,这样怎能感化他人!不过是固执己见罢了。)
这就是“师心自用”。
不能以心为师,要以道为师。
我想心理学也一样,总的来讲,是以道为归、以道为始、以道为依——道是存在之本源。
而“大道”是总体、是源头,而不是以“心”作为核心。
心是作为一个参赞的起点,是实现功夫的启动点,但它不是哲学“基础论”意义上所说的那个终极核心。
我这几年常提到这个问题,因为整个中国哲学常常被从“基础论意义上的心论”来理解,这是有点偏颇的。
那么这么一来的话,我们就可以有一个有趣的连接:儒学所谈的修养功夫论,与荣格所提出的分析心理学,是不是可以整合成一种心灵学?
六、结论:走向一种“修养-分析”的整合心灵学
儒家心学提供了一套严谨的、次第分明且体用兼该的心灵修养功夫体系,直指存在回归的终极关怀。
这一点是无比重要的。
这对心理分析领域可以有一个彼此丰厚的赠与:
在“象征诠释”的技术之外,儒学补充了一种“意识修养”的根本功夫;在解决心理困扰的目标之上,开启了“生命境界提升”的超越向度。
所以我想,荣格分析心理学与儒学相连,这样的心理学非常强调“存在之整全”,而这正是人努力要回归的境地。
回归从哪里开始?《孟子》指明了路径:“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首先体认万物一体之整全,继而“反身而诚”——反躬自身,诚实面对,这正是从存有的执定回归开显与根源的出路,自会带来至乐。然后,便须“强恕而行”,自强不息、推己及人,在践行中求仁,以达到“天下归仁”。
这个部分很重要。儒学有深厚的“天下意识”,佛家教的“三千大千世界”、道家的宇宙视野,乃至荣格心理学的集体无意识,都共享这种宏阔的“天下意识”。
我认为真正的“心的知识”,一定会引向“心的实践”(功夫)。而这个“心”,不是“基础论”意义上的心,而是作为参赞化育之起点的心。
最深刻的心灵疗愈与成长,或许正蕴含在这场通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止、定、静、安、虑、得的阶梯中,通过“敬”的涵养功夫,最后能够达到“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之上”。
阳明说的“致良知于事事物物”,其实就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举个简单的例子:看见茶杯放得太靠边,即将倾倒,你“看得过、忍不过”,顺手将其挪正——这便是“致良知”在具体生活中的呈现。
这些具体的行动,正是心灵回归存在本源的真切通道。
在这个意义上,对存在回归的探索,既是对荣格的纪念,也是对我们东方古老智慧的一次深情致意!
今天非常感恩申荷永教授邀请我来大会做这样一个报告。
祝大会成功、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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