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恒进 | 老家
刊于《人文中国》总第四期
我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偏僻乡村。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带女朋友回家探亲,这件事成了我们庄上的一大新闻。人们奔走相告,说我们家来了一位北京的新娘子,庄上的大人小孩差不多都来了,有的还来了几趟。虽然有点烦人,但那种热情让我们难忘。
那时庄上的人家都很穷,一年都不一定吃上一顿肉。可是庄上的很多人家,都张罗请我们两个吃饭。那饭真叫简单,基本上就是两碗馄饨,我们俩一人一碗。请客的人并不上桌,因为几毛钱的肉只够包两碗馄饨。但是那简单的饭,却让我女朋友大为感动,她说你们这里的人真好。
我们家的院儿里住了四户人家,大小有几十口人。因为是夏天,我们吃晚饭的时候都在院子里。也没有什么照明,饭菜都模模糊糊,只能看个大概其。院儿里摆着四张饭桌,围着四家人吃饭。最靠南边的是我婶子一家,她和她的两个女儿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紧挨着她们家饭桌的,是我的一位堂兄。他们家好几口人吵吵闹闹,一边吃一边说笑。紧靠我们家饭桌的,是我的另一位堂兄,他们家饭桌上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又哭又闹,吵得人头疼。我们家的饭桌最大,坐着我的父亲和我的两个兄弟,还有我和我的女朋友。因为我的女朋友是北京来的客人,所以桌上都比较拘谨。我的母亲我的嫂子我的姐姐,她们都不上桌,端着饭碗在旁边吃,这也让我的女朋友很感动。我说你感动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们家人都挺好的。
我们家都是茅草房,屋里也没什么家具,基本上是家徒四壁。我有点不好意思,女朋友却说,我看这房子挺好的,冬暖夏凉。
前些年,我带着妻子又回了一趟老家,距离她第一次来,过了几乎半个世纪。村里修了柏油路,我们是坐着汽车来的,庄上的人很少。当时正是晚饭前后,只有很少的几家烟囱在冒烟,认识我们的人也不多。汽车停在我们家的院门口,那动静也不算小,但是没有人来看热闹,大人也没有,小孩也没有。有一条狗冲我们汪汪叫了几声,然后就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老家的变化真大,我几乎不认识了。
看了半天,才发觉我们停车的地方,原来是我们家的猪圈。当年养着一头老母猪和几只小猪,老远就闻见它们的气味,听见它们的哼哼。现在这里就是一块平地,我们的汽车就停在这里。车头旁边有一棵银杏树,那是我认得的,它是我父亲栽的,年纪小我几年。原来的那个院儿没有了,房子也没有了,当年那些人也没有了。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去,原来堂屋那个地方,不知谁种了一片油菜,油菜正在开花。原来厨房的那个地方,长着一片野草,很旺盛,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来摆去。原来放饭桌的那个地方,长着一片青苔。有人告诉我,谁谁去了广东,谁谁去了浙江,谁谁到了美国,谁谁嫁到哪里,还有几家都住在县城里,反正当年的那些人全都不在这里了。这时有一个骑摩托的人在我面前停住,他没有下车,把摩托夹在两腿中间,两只脚支在地上,好像随时准备开走。他管我叫叔叔,他说他的乳名,我才想起来,他就是当年邻桌的那个三岁的又哭又闹的小男孩。
当我们的汽车离开的时候,老伴儿面无表情。当年这个村庄曾经感动过她,这里的人也感动过她,我们的家也感动过她。回去的路上,她说一切都变了,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的汽车开上了高速公路。开车的朋友放了一首英文歌,很忧郁。我还在想着我的老家,想着那棵银杏树。那是我父亲手植,它比我小不了几岁。
此后,我没有再回过老家,我知道回去我也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相信那棵银杏树还在。(王金辉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