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 把上帝请回中国思想史——读李安泽《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
如果不愿面对信仰问题,政治秩序再怎么修修补补,迟早还会在同一处裂缝上崩塌
马四维,图书评论作者,《全球中文书单》撰稿人,公共思想作者,文明问题研究者。长期从事历史、政治、技术与文明转型的交叉写作。关注的问题集中于现代国家的制度重建、技术革命对社会结构的改写、全球资本主义的文明后果、中国政治与文化传统在未来秩序中的位置,以及人在大系统时代如何重新理解自身。
中国近现代史有一个耳熟能详的说法:这个民族“没有宗教,只有信仰祖先、国家和主义”。改革开放以后,又多了一句冷冰冰的补充——“现在连主义也不好使了”。在这一长一短两句之间,是一个世纪的政治革命、思想改造和经济大跃迁,也是一个社会慢慢失去公共信仰的过程。李安泽的《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揭示了这个过程。这本书放在书架上,很容易被当成一部“宗教史”或者“基督教在华史”的专门研究。但这本关心的不是教会自己如何发展,而是近两百年来,中国知识界如何理解、曲解、利用、排斥“上帝信仰”,这些理解又怎样反过来塑造了中国的现代思想格局。和罗慰年的《上帝、信仰与政治秩序》放在一起看,更容易看清这本书的位置:前者从思想史切入,看中国人怎么和“上帝”这位思想上的外来者打交道;后者从制度史和现实政治切入,追问一个没有公共信仰的社会,制度还能撑多久。两本书在问题意识上暗暗呼应:没有信仰支撑的政治秩序,终究站不稳。
从“上帝”看中国思想的缝隙
《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的主题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探讨中国近现代知识界对上帝信仰的各种“诠释模式”,以及这些模式背后隐藏的文化心理和政治关切。作者关注的不是抽象的“上帝论”,而是具体的历史场景——谁在什么处境下遇见了基督教,怎么理解,如何改写,又怎样把它纳入自己的政治计划或思想体系。
书中的案例线索大致有几条: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晚清维新派对基督教的“文明想象”、五四时期的“反基督运动”、民国以来“文化基督徒”的兴起等等。通过这些具体事件和人物,李安泽把“两百年来的中国和上帝信仰”拆解成一组一组“诠释场景”:有人把上帝当武器,有人把上帝当文明凭证,有人把上帝当敌人,也有人试图在中国文化内部,为上帝腾出一个位置。
这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不把基督教简单写成“西方文明的代名词”,也不把它当成“帝国主义的精神工具”来打靶,而是把目光放在中国知识人这边: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上帝?那样说对他们有什么思想和政治上的好处?他们借上帝表达的,其实是对谁的不满、对什么的期待?这个视角,看似“退后一步”,其实正好踩在问题的痛点上。
近现代中国真正大规模遇见新教上帝,大多从梁发开始。梁发这位清代广东刻工出身的本地传道人,写出了那本《劝世良言》,用文言和白话糅合的方式,介绍圣经、十诫、救赎和审判,把基督信仰翻译进一个儒家式的“劝善小册子”传统。
这本书沿着科举考试的网络,被大量散发到各地,最终落在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洪秀全手里。李安泽提醒读者注意这里的“错位”:梁发设想的读者,是在儒家伦理基础上接受福音的普通士人;洪秀全遇见这本书的时候,则已经有了政治反叛的冲动,把“上帝”迅速改造成推翻清王朝的最高合法性来源。
在李安泽的分析里,太平天国并不是简单的“基督教化运动”,更像是一场借用基督教话语的政治—宗教革命。“拜上帝教”不是教会,而是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宗教意识形态,上帝被当成权力斗争中的最高号令。结果大家都知道:一场以内战形式爆发的“上帝革命”,给这个国家留下的是数千万条人命和一次失败的制度试验。
这一段历史,在书里并不是为了给基督教“开脱”,而是为了指出一种中国式的危险:一旦缺乏扎实的神学传统和教会制度,上帝信仰极容易被抽离出其原本的信仰语境,变成一套可随意拼接的政治符号。太平天国是第一次示范:在一个信仰真空和政治危机重叠的时代,外来的“上帝”更容易被当成“天命”的替代品,而不是“十字架”的延伸。
梁发在十九世纪初写下《劝世良言》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本旨在“劝世”的书,会在洪秀全那里变成一部“革命圣经”;五四时期那些激情洋溢的启蒙者,也很难预料,他们对基督教和一切宗教的全面否定,会在一个世纪后变成一种普遍的精神枯竭和犬儒心态。
《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提醒读者:上帝信仰进入中国,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充满误读、改造和斗争的长路。每一次误读都带来后果:有的以千万条生命的代价呈现出来,有的以制度腐败和信任崩溃的形式出现。
从梁发到洪秀全,第一次“改造上帝”的中国路径,已彻底失败告终。今天再谈上帝信仰,不是为了重演太平天国式的政治宗教,也不是为了给某种意识形态披上一件神圣外衣,而是为了防止下一次“改造上帝”的集体错误。一个社会若长期拒绝认真讨论上帝和信仰,就更容易在危机时刻,把某个领袖、某种主义、某种民族情绪临时封为“上帝”,让它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肆意扩张。
李安泽这本书的价值,就在于把这一层危险摆在桌面上。它没有提供现成答案,但提供了一种必要的警觉:如果不愿面对信仰问题,政治秩序再怎么修修补补,迟早还会在同一处裂缝上崩塌。
从这个意义上说,《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不仅是一本关于宗教与思想史的学术著作,也是一本关于当下中国如何避免重蹈覆辙的提醒书。上帝回不回到这个社会,由每个人自己决定;但把关于上帝的讨论请回思想史本身,就是一小步,却是未来任何真正制度重建的必要起点。
五四以后:敌基督的知识分子传统及其后果
李安泽用了相当篇幅讨论“五四—反基督运动”这一段。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出现了第一次以“反基督教运动”命名的全国性思潮。大学校园里贴满“打倒帝国主义宗教”“驱逐洋教会”的标语,教会学校成为批判目标。基督教被打成“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前锋”,也被当成传统宗法伦理的同盟军来否定。
新文化人眼中的“上帝”,不再是太平天国那种可以借来造反的“天上皇帝”,而是一切“反科学、反民主”的保守势力的象征。在这一场思想清算中,“宗教”被整体打包进“愚昧”的一栏,“信仰”被替换为“主义”“科学”和“历史必然性”。
1949年以后,这个逻辑被进一步制度化。官方意识形态以“无神论”和“历史唯物主义”为正统,知识界在很长时间内,只能用“宗教是上层建筑”“宗教终将消亡”的语汇谈论信仰问题。很多人对基督教的印象,来自教科书里的简单标签:封建统治工具、帝国主义精神侵略、麻醉人民的鸦片。这类标签,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是“免疫系统”。
这种敌意并不只是一种观念,而是一整套公共生活和教育制度。结果之一,是中国知识分子很难把“上帝信仰”放进严肃的思想议题当中,更不用说承认它在现代法治、民主制度和社会信任中的作用。罗慰年在《上帝、信仰与政治秩序》中,把这种情况概括为“中华信仰危机”:国家在制度上原本把宗教视为“要淡化甚至消除的东西”,但现实生活中,人们又在各种地方寻找替代性的信仰——个人崇拜、民族主义、金钱崇拜、成功学。
结果就是:既没有成熟的一神信仰传统,也没有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公共伦理,只有在各种运动之间来回摇摆的一种“情绪政治”。从这个角度看,五四以来的敌基督思潮,并没有像当时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把中国推向一个“纯科学、纯理性”的现代世界,反而留下了一个长期的精神空位。
与传统对“基督教与中国”的研究相比,《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的几处差异值得指出。一是研究重心的转移。早期的很多著作,要么以西方传教士为主角,书写“福音如何传入中国”;要么以帝国主义史为主线,分析“宗教如何配合殖民扩张”。在这些叙事里,中国人更多是被动的对象。而李安泽把镜头反过来,对焦于“近现代中国知识人如何理解和改写上帝信仰”,主角是曾国藩、严复、陈独秀、胡适、梁漱溟这一类中国思想家,以及他们面对“上帝”时做出的种种思想操作。
二是对“诠释模式”的敏感。作者不是简单列举谁反对、谁接受基督教,而是追问这些态度背后隐含的“意义框架”。例如太平天国时期的“政治化”(appropriation),新文化时期的“科学主义式否定”,民国“文化基督徒”的“文化翻译”,都是不同历史语境下形成的“解释策略”。这些策略既有对上帝信仰的理解,也有对中国自身处境的回应。
三是对“信仰与现代性”关系的再定位。过去流行的两种说法,一种是“基督教毁坏了中国传统”,另一种是“基督教带来了现代文明”。李安泽既不沿着“全盘否定”,也不走“全盘肯定”的路,而是强调:上帝信仰在中国现代化过程中既制造了冲突,也提供了反思和自我批判的资源。关键不在于“要不要上帝”,而在于“中国人是如何定义和使用上帝”。
这样一来,书中关于上帝信仰的讨论,实际上触及的是中国现代思想内部的裂缝:一边是对传统道德和宗法秩序的反叛,一边是对现代国家和资本逻辑的不安。在这两头之间,上帝被不断拉扯、重写、工具化,也被少数人认真对待过。
中国的信仰现实:无神论话语下的多重现场
谈完思想史,还得回到现实。今天的中国大陆,在宪法层面强调宗教信仰自由,在政治话语上则以“无神论”为官方立场。在民间层面,则是另一幅图景:祖先崇拜、庙宇香火、风水命理、成功学鸡汤、民族主义激情,各种“信”层层叠叠,混成一套庞杂的“世俗宗教”。
基督教和天主教在其中只占很小比例,但其存在的方式却颇为特别:一方面,它们曾长期被视为“西方宗教”,需要在政治上不断证明自己的“爱国性”;另一方面,在基层社会,它们又往往通过办学校、办医院、做慈善,参与到日常生活的组织和互助网络中。
罗慰年在对中国信仰状况的分析里,把这种局面称为“一种没有公共神学、只有零散宗教实践和意识形态‘迷信’的状态”,结果是社会很难形成稳定的“信任结构”。契约精神、规则意识只能靠行政命令和短期运动维持,人们习惯用权力和关系解决问题,而不是依靠一套超越性的道德框架。从这个角度看,《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讨论的并不是一个“已经过去的学术问题”,而是一个还在继续的现实难题:一个长期以无神论教育为主的社会,如何在高速发展之后,处理信仰空缺带来的道德风险、社会撕裂和制度疲劳?
在中国大陆,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在人口结构中是少数,但在很多地方社会和行业领域,却常常发挥着超出其数量的公共作用。在教育领域,历史上的教会大学和中学曾经提供过一整套不同于官方体系的通识教育传统。在医疗和慈善领域,近现代很多医院、孤儿院、救济机构都与教会有关。即便在当下紧张的宗教管控环境中,城市和乡村中的一些教会和堂区,依然通过探访病患、关怀留守儿童、帮助家庭暴力受害者等方式,参与到基层社会治理当中。
这些工作往往不需要大声谈论“上帝”,却对周围人的生活秩序和安全感有很直接的影响。信徒在其中既是宗教主体,也是公民。他们在一个强调“无神论”的社会环境中,默默实践着一种来自信仰的伦理:诚实、节制、敬畏、互助。
从制度层面看,这种力量当然还很微弱,而且也时刻面临被误解、被怀疑甚至被打压的风险。但从《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的视角看,这恰恰说明了一个现实:即便在长期敌视宗教的思想氛围中,信仰群体依然会生长出来,并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公共生活。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有宗教”,而在于“国家和社会如何与这种信仰共处”。
讨论中国信仰,绕不过去的参照是台湾。当下台湾社会在宗教多样性方面可以说是“世界级”:约三分之一的人只认同佛教或道教,约三分之一实践民间信仰,约四分之一自称无宗教,还有约5%左右认同基督教或天主教。宗教建筑密度极高,宗教活动公开、频繁,宗教自由在国际评分中的得分也接近满分。
在这样的场景里,宗教不再被视为“问题”,而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寺庙是地方社会的动员中心,教会是公民运动的发声平台。历史研究早已指出,台湾的长老教会等基督教团体,在威权时期的民主运动、人权倡议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这些教会牧者和信徒,一方面坚持福音信仰,一方面也把捍卫人权和公民自由当成信仰的自然延伸。
从政治秩序的角度看,台湾社会当然有自己的矛盾和撕裂,但宗教多元与高水平的政治自由、司法独立和公民社会,一直是一起出现的。宗教团体在社会服务、弱势关怀、环境保护等领域长期深耕,不是国家的对手,而是公共利益的伙伴。
对大陆来说,台湾提供的不是某一种具体制度的“样板”,而是一种信号:在华人社会内部,宗教自由、多元信仰和现代民主并不是天然冲突的;相反,它们可以互相支撑,共同构成一种“有节制的自由”。
在政治秩序之前,先谈信仰秩序
罗慰年在《上帝、信仰与政治秩序》中有一个重要判断: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秩序,背后都有一个“信仰秩序”;如果内部信仰秩序崩坏,外在政治制度再精巧,也难以长久。李安泽的《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可以看作是对这一判断的思想史证明。通过梳理中国知识界对上帝信仰的不同态度,这本书提醒读者:现代中国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处理过“信仰与制度”的关系。太平天国用变形的“上帝”来制造一种另类的政治秩序,结果是灾难;五四以后的启蒙者用“科学与民主”替代宗教,却没有给社会留下稳定的“终极关怀”;新中国以无神论取代宗教,却始终无法解决腐败、失信和权力不受约束的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重新讨论“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不是要把整个社会“基督教化”,而是要逼自己面对一个现实:在国家和市场之外,这个社会还有没有一套被广泛认可的、可以约束权力、保护弱者和维系信任的“终极标准”?
这也是这本书对今天中国文化、历史和政治认识的直接意义。它邀请读者把目光从短期利益、技术治理,转回到那些长期被压抑的问题:人是什么?权力从哪里来,受谁监督?社会为何需要一种超越性的善恶观念?一个只剩下“效率”和“成败”的社会,究竟还能走多远?
和既有关于“基督教与中国”的研究相比,《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已经做了不少开掘。但它也留下了很多可以继续讨论的空间。
首先,书中虽然涉及不少具体人物,但主要还是围绕精英知识分子展开。女性、底层民众、少数民族地区的信仰经验,以及天主教会、家庭教会等不同形式的在地实践,在书里出现得并不多。这一部分如果进一步展开,会让“上帝信仰与中国”的图景更加完整。
其次,本书侧重的是思想诠释模式,对制度层面的互动——比如教会与国家的法律关系、宗教与市场经济的互动、宗教慈善与社会政策之间的张力——着墨相对有限。这一块可以和政治学、法律社会学结合起来,继续延伸罗慰年那条“从信仰到政治秩序”的路线。
第三,书名虽然是“上帝信仰与中国思想”,但讨论主要集中在新教脉络,对天主教传统、东正教、甚至伊斯兰教在中国的思想影响,提及不多。未来如果能在一神信仰的不同传统之间做更多比较,可能更有助于理解“中国信仰状态”的多样性。
最后,本书主要关注大陆与近现代中国,对港台、海外华人社会的信仰与政治经验涉及有限。前面提到的台湾案例,香港教会在社会运动中的角色,海外华人教会在移民社区中的功能,都可以成为未来研究的延伸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