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对话沃莱·索因卡｜走向自由的语言
在任何时代，都不允许权力垄断语言，不允许暴力垄断叙述
乐山，作家、诗人、画家。其创作跨越文学与视觉艺术，以诗性语言与图像表达相结合，关注个体生命体验、记忆与文化之间的内在联系，呈现出独特的跨媒介艺术气质。
沃莱·索因卡（Wole Soyinka），尼日利亚作家、剧作家、思想家，198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其作品以深厚的文化根基与强烈的现实关怀著称，融合非洲传统叙事与现代戏剧形式，持续探讨权力、暴力与人的尊严问题。
开场
卡沃莱·索因卡（Wole Soyinka，1934年7月13日—），尼日利亚剧作家、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他一生创作了40余部戏剧、散文集、诗集和小说，作品以讽刺非洲社会文化弊端着称。1934年出生于尼日利亚西部阿贝奥库塔约鲁巴族一个学校督学家庭，早年就读于尼日利亚伊巴丹大学，1954年赴英国利兹大学攻读英语文学并获得硕士学位。1986年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非洲作家，被誉为非洲的莎士比亚。2025年6月在伦敦获得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2026年1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索因卡文学奖”首次在新加坡颁发给来自世界各国的作家。
沃莱·索因卡的写作从未试图安顿世界。相反，它不断制造不安——对权力的警惕、对暴力的揭露、对语言被滥用的拒绝。他的文学深植于约鲁巴文明，却始终抗拒被“文化身份”所收编；他以英语写作，却不断拆解语言与权力之间的隐秘同盟。
本次对话，并非一次关于成就的回顾，而是一场关于文学如何在极端时代保持清醒的思想对话。
一、文明的根源
乐山：
在您的写作中，约鲁巴文明并非文化装饰，而是一种精神结构。您如何理解传统神话在现代文学中的位置？
索因卡：
我始终对“传统属于过去”这一说法保持警惕。神话并不是时间的遗骸，而是尚未穷尽的思想资源。
在约鲁巴宇宙观中，世界从未被设想为道德上稳定的结构。神会犯错，秩序会崩塌，人必须在不确定中承担责任。这一点，对我而言，比任何现代意识形态都更接近真实。
因此，神话的意义不在于为我们提供文化认同的安慰，而在于不断提醒我们：世界本身就是危险的、未完成的。现代文学若无法承受这种危险性，就只能沦为装饰性的叙述。
二、非洲作家与“文化转译”
乐山：
您是否认为非洲作家不可避免地承担着“文化转译者”的角色？
索因卡：
这是一种历史情境，而非道德使命。但我始终对这一角色保持警惕。
当作家被反复要求“解释”他的文化时，文学就可能被悄然转化为一种证明文本——证明自己值得被理解、被接受。
而我始终认为，文学不应为自身的存在辩护。写作真正要揭示的，并非文化差异，而是权力如何在不同语境中反复制造相似的人类处境。
三、文学与权力
乐山：
您曾因反对专制而入狱。回望那段经历，文学介入政治是否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选择？
索因卡：
我从未将写作视为“介入政治”的工具。文学所面对的，并不是政治本身，而是权力制造的谎言体系。
当暴力要求语言配合沉默时，写作若选择中立，实际上已经站在了暴力一侧。
真正的问题并非作家是否愿意承担风险，而是他是否意识到：在某些历史时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共谋。
四、诺贝尔文学奖之后
乐山：
诺贝尔文学奖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您的写作状态？
索因卡：
它并未改变写作的内在冲动，但它确实制造了一种外部的稳定感——而稳定，对写作而言往往是危险的。
一旦作家开始被期待重复某种“被确认的声音”，探索就会悄然让位于维护。
我始终提醒自己：写作若开始服务于声誉，而非困惑与追问，它就已经失去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五、语言的政治
乐山：
您如何回应“使用英语写作是否延续殖民结构”的质疑？
索因卡：
语言确实携带历史，但历史并不赋予它永久的所有权。
英语并非殖民者的遗产，而是一片持续争夺的领域。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语言的来源，而是语言是否仍在为压迫辩护。
当语言拒绝为暴力提供遮蔽，它就已经开始瓦解自身的殖民记忆。
六、文学与当代世界
乐山：
在一个极端主义、信息噪音与情绪政治并存的时代，文学是否正在失去公共影响力？
索因卡：
文学从未以喧哗取胜。它的力量并不在于即时影响，而在于长期的道德记忆。
暴力最恐惧的，并不是愤怒，而是被准确命名。文学的责任，是拒绝模糊、拒绝替代性的叙述，为人类保存一种不被污染的语言空间。
终章问题
乐山：
如果有一天，人们不再记得您的具体作品，而只能记住一种精神，您希望那是什么？
索因卡：
一种拒绝被安抚的清醒。
在任何时代，都不允许权力垄断语言，不允许暴力垄断叙述。
结语
这不是一次关于身份的访谈，而是一场关于文学如何在危险时代保持清醒的思想实践。
访谈结束之后，我请索因卡为今天我们的访谈用一句话给予总结，他欣然写下了这句话，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个访谈将要发表，他在签名的时候很是激动，他在第一次书写之即便是龙飞凤舞，当我告诉他估计读者难以辨认有些单词时，他开怀地笑了笑，于是他拿起笔又重新认真地书写了这句话。所以这个访谈总结便有两次签名。
索因卡签名的原文如下：
“这是一次精彩的演绎，人物的语言和表情忠实地体现了设计理念。”
卡沃莱•索因卡
Soyinka’s original signed statement is as follows:
“An excellent rendition, the expressions are faithful to the concept.”
Wole Soyin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