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人 | 象思维的“语言两步曲”
文化不同,是由思维方式不同造成的,而思维方式又跟语言相关。语言是文化的根基
王树人,著名学者,“象思维”概念提出者。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65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哲学所获研究生学位。师从杨一之先生与贺麟先生。1986—1988年在德国慕尼黑大学、波鸿大学、波恩大学作访问研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学术委员会副主任、西方哲学史室主任。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华外国哲学史学会名誉理事长。
在本文中,我对象思维的反思共四个小节,之间内容互相连贯。我尝试用中国古诗词来解释象思维的特征。
我当初提出象思维的本意,是要讲,它是中国传统文化具有根基意义的特征。因为它,中国传统文化呈现出跟西方文化迥然不同的特质。
文化不同,是由思维方式不同造成的,而思维方式又跟语言相关。语言是文化的根基。
如果说,我在中西文化比较研究上有所贡献,我认为我的贡献主要就是提出了象思维,以及象思维的悟性、汉语语言的象形性等问题。我把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归为象思维。
中国语言以象形文字为基础,这决定了中国思维方式没有以概念逻辑为基础。我们的传统文化恰恰是在逻辑思维方式上有欠缺,不如西方,因而当今还强调,我们的教育中应加强逻辑思维训练。
我们对西方文化的理解,从一开始就要从思维方式上区分开来。
象思维的重要,可看它对语言的用法。中国的古诗词,用描述性的语言,描写叙述现象,之后进入跟情境的联系。以言描述象,再以象生成情境。这是象思维对语言的妙用。
西方在感到自己的传统逻辑思维走到头后,对很多更深的情境,语言就没有办法表达了。特别是“无”,象思维把“无”变成了一种象。这个“无”是道家和佛家提出来的,这是一种使你能够创造出大的、深刻的情境的东西。
多年前我在美术馆看展览,有位画老虎的画家在展览上说,艺术创作是无中生有,画出来以后,就是有中见无。这个创作体会很贴切。
“无”是什么都有,能拥抱一切。“无”的境界太大了,给创造以推动力,可以说是最高的推动力。
象思维是不下定义的,不提出“这是什么?”这种问题。它运用语言的两个作用是:一、描述;二、通过描述出来的象生成情境。
想深透地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必须理解象思维这个问题。否则,读古诗词和古代经典,都进不到最根本的那个点上去。
在“象的流动与转化”之“象思维”中,不同层次象在动态中的构成,总能形成不同的精神境界或精神品味。“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唐代张继这首流传至今的名诗《枫桥夜泊》,似乎都是在象的流动中写景。但这种创生之景,作为不同层次象的流动之构成,却都在生成或显现一种境界。
月落——乌啼——霜满天,从视觉之象到听觉之象再到“霜满天”之意象,把人引入到一种夜深沉而空旷寂寥之境界。这是诗人在深夜船中所见、所听、所感。正是这种心境,才能生出乡愁。所谓“江枫渔火对愁眠”,乃是由一种凄美之象对空旷寂寥之境的加深。江枫——渔火之美,皆因乡愁而使心境不仅不能摆脱空旷寂寥,而且使得睡眠也不能离愁入梦。后两句诗,进而以寒山寺古刹夜半钟声之声象,又把这种空旷寂寥之乡愁,映衬得更加沉郁。“象思维”以象筑境,最能显现动态整体之思。
把握这种动态整体之思,如这首诗所蕴含与显示的乡愁情怀,概念思维确乎无能为力。
“象思维”之形下层面,即有形层面,或通常所谓“形象思维”,表现为影象、声象、味象等感性之象及其活动。即使这种象思也具有多彩变化,并且正是在这种多彩变化中,形成有意境美的音乐、绘画和美食等艺术品。
所谓多彩变化或“象的流动与转化”,就包括不同象之组合与重叠。在这里,“组合与重叠”为象思维所特有。作为抽象的概念不可能有这种“组合与重叠”。这种“组合与重叠”都在筑境,或者说在展现情境与加深情境。
所谓情境也就是诗意,难以言表,而需诉诸于“象以尽意”。当然诗总离不开语言,但是诗之用语,已经是以言筑象,而与非诗之用语,即把言辞作为概念,有本质不同。如上述诗之“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已经超越概念思维,而是以言写象,并用象这种“组合与重叠”,来展现与加深诗意或意境。
象能“组合、折叠与重叠”。概念思维对此无能为力。
象之组合、折叠,容易理解。谈到重叠,似乎就增加了理解难度。但这却为象思维所特有,并且非常重要。
万花筒游戏,最能显象之组合、折叠特点。其组合、折叠之斑斓,具有无限可能性。而象之重叠,乃为一种象掩盖一种象,或一种象掩藏一种象,而非取消所掩盖或掩藏之象。从而,在这种掩盖或掩藏中形成象之重叠。
这种象之重叠例子,在中西绘画中都能找到,如揭画。在揭画中,表现为揭下一层画后,下面露出潜藏着的画。问题在于,这种象之重叠,在象思维中具有何种意义?
且以辛弃疾《元夕》词为例,在这阕词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开头这两句,可谓象思维重叠一个典型体现。头一句,把春之景象:东风、千树花放,与元宵夜之烟花景象重叠。后一句,则把东风、春雨,进而与似星雨之烟花重叠。正是在这种重叠中,营造出关于元夕夜之绝妙词境——一种原创绝美之情境。这种词境,既现实又超越现实,使人陶醉,使人浮想联翩。由此可知,真正艺术作品,都在这种象思之象重叠中创造出来。
陆游词《咏梅》之句,“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亦为象思维重叠之象。在借梅花喻人的描述中,黄昏中梅花之独放与人之独愁,以及还遇凄风苦雨,成为三象重叠。而“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既有梅花与人两象之重叠,又有妒忌者与被妒忌者不同人象以及梅花象之重叠。
这种象之重叠及其原创情境之显示,融真善美于一炉,正是“象思维”所独有之魅力。
象之组合、折叠、重叠之可能,都说明象总在动态之中,在流动与转化之中。
这种动态源于原象或天道之“生生不已”。亦如人这个小宇宙与大宇宙或天道,乃在相通中成为“一体”。
人之生死这个动态整体,就无时不在天道之中。生不离天道,死亦不离天道。就是说,都在天道大化流行之中。
而在这种大化流行之运动中,其象总在组合、折叠、重叠之“流动与转化”之中。人之创造,无论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思想理论,都不能没有这种“象之流动与转化”。
如果说江河水之流动不能没有波澜,那么“象思维”之象思流动,也决不是死水一谭,而总在创生,总在波澜起伏之中。
波澜者也,就是在“象的流动与转化”中实现超越,如前述庄子在《大宗师》篇对开悟过程之描述。庄子这一描述,值得反复领会。这里,再作进一步领会。注意其中描述的“外”字。“叁日而后能外天下”;“七日而后能外物”;“九日而后能外生”;“而后能朝彻”;“而后能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这里所谓“外”都是超越之描述,而“无古今”和“入于不死不生”,更是进达与天道一体相通之大超越。所谓“无古今”,乃是对时间之超越,而“入于不死不生”则更是对时间也是对空间之超越。
庄子所描述之“神人”“至人”“真人”,其所达到之境界,就是这种“无古今”和“入于不死不生”的精神永恒之境象。在其神秘意味中,隐喻着深刻的事情之本真本然。
不难看出,这似乎是超越三维时空而进入高维时空之境界,一种理想的瞬间永恒境界。其中,虽然带有宗教的神秘意味,但并非不可想象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