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雄 | 闲聊张圣奘先生
你看,‘张’是张天师的脑袋;‘圣’表示有儒家的思想;‘奘’即玄奘,表示佛教的外衣
作者:彭雄,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第一次聊到张圣奘先生
2006年8月27日,在公交车上巧遇周锡光先生,余与锡光先生偶然谈及成都的一位老前辈张圣奘先生。据说锡光先生与张先生交往数十年,当年常常在一起喝茶聊天,听张先生摆龙门阵。张先生曾送他一张名片上书“英国牛津”“美国哈佛”等5个博士头衔。张先生精通9国语言文字, 出身于名门望族,系张居正第13代孙,父亲张绍欣是前清的蒙古都统,母亲是林则徐的孙女。他自幼跟随叔父北洋政府总理张国淦长大。就读南开中学时与周恩来同班,进入北京大学后,又为毛泽东挚友,留学法国又与邓小平熟悉......这么传奇的人物,当然非常感兴趣,于是便请锡光先生摆摆这个龙门阵。
锡光先生首先讲起当年张圣奘在意大利的一段奇遇:“上世纪20年代初,一次张先生在意大利的公共汽车上,不小心用雨伞勾住了一个中年男士的臂膀。他连忙道歉,后与之交谈,甚投缘,那意大利男子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并宴请他。那男士名叫墨索里尼,后来,众所周知成了意大利的‘皇帝’。由于有这段经历,张先生在文革中自动交待罪行: ‘与意大利纳粹党魁交朋友’;张先生曾到英国,觐见过英国国王乔治五世,自己交待是:‘曾厚颜无耻地吻过英帝国主义国王的手’;由于自己在德国见过希特勒,又成了: ‘德国法西斯蒂的忠实走狗’,文革中也是被整得惨了啊。年老后,家里居住太窄,只好通过一个朋友,借了一间小屋,又在院外用煤砖搭了一小间,其中堆滿了线装书籍,他就守着这些书过日子。”摆完这些,我俩唏嘘不已,不觉车已到站。
第二次聊到张圣奘先生
2009年4月14日大慈寺茶聚,艳阳高照。季春之时,最高气温已到28℃。今日流沙河先生、孙梦渔先生精神都很好,王健兄与我侍侧,听两先生聊天。聊到张新,孙梦渔先生讲:“张圣奘在省图时,有次我去耍,他招待我吃挂面,我吃一碗,他吃一斤,连佐料都没有放啥子。他吹自己三、五天不吃东西都可以,他还吹他练过什么秘密功夫。还有一次,我俩到龙抄手(成都名小吃店),他要了12碗(一两一碗),我只吃了两碗,其余他吞下。你想,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一口气还能吃一斤多是个啥子概念?文革中,他被抓去强迫交待,他就乱说,审问者:‘听说你过去跟汉奸汪精卫有过往来,你要老实交待!’他确实见过汪,他交待曾与汪有诗词唱和,并随口背出诗句来,那些人赶忙去查找汪精卫的《双照楼诗词稿》,翻烂了也没有找到,便又来审他,他苦笑地解释说:‘你们逼我,我只好乱编嘛。’”
流沙河先生补充道:“张圣奘的名字也很有趣,他自称是三教合一。你看,‘张’是张天师的脑袋;‘圣’表示有儒家的思想;‘奘’即玄奘,表示佛教的外衣。他一辈子没有当过官,都在各个学校教书,他学得太杂了,可惜没有留下会么像样的研究著作。”
孙梦渔先生又摆:“他原来是二级教授,工资高哦。到了省图,降了,评个三级教授;中国的名牌大学他大都教过,学问杂,后来研究老子。有一年,我在古籍书店碰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翻看古碑帖,看得很投入,他的书法不错。”
流沙河先生叹息道:“哎,生不逢时啊!专制社会容不下像他那样的怪人!他早年留学欧美,受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影响,生性又率真。文革中,人家不敢说的,他敢说出来,别人说:‘毛泽东的诗词好’,他接一句:‘不过霸气而已’,他习惯了!在1949年以前,说了就算了,说了就忘了,从不把言论当一回事;1949年以后,你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被认定是出自你灵魂深处,都被认定是有某种政治倾向和政治意图。在阶级社会里,你不是革命就是反革命。你看五十年代初,心直口快的人往往惹祸,这就是‘爱叫的鸡先被杀’。”
第三次聊到张圣奘先生
2011年6月25日上午,在文殊坊周锡光先生古玩铺子上聊天,笔者拿出近日所得张圣奘先生手抄《医古文》一册,与周老师及老(高少儒先生公子)等诸先生同观。张圣奘先生手抄《医古文》包括《素问·骨空论》《灵枢·脉度篇》《素问·厥论》《素问·热论》《素问·疟论》《难经》等书法精美,书宗二王。周先生和高先生皆称熟悉张圣奘先生,并讲起张先生轶事三、五则,余记于心,回家再记于本子上。
油炸馒头
周锡光先生讲:“我与张先生交往数十年。还送我一张他的名片,上书英国牛津、美国哈佛等5个博士头衔,这张名片我还一直保存着,哪天找出来给你看。
据说六十年代初,过粮食关,凡粘食品类,无不价昂,反而文物字画古籍之类甚溅。张先生级别高,发有高级馒头,切之成片,一个馒头可切十片之多,用菜油炸之,兜售于黑市。后被熟人认出,举报他‘投机倒靶’,欲批判之。其辩称:‘又不偷来又不抢,自家吃不完的粮食,换些零花钱,用于购书籍嘛,何罪之有?’”
林彪的同学
周锡光先生继续讲:“张先生系湖北人,林彪红时,有一次与朋友聊天吹牛:‘我和林彪是同学’,说了也就忘了。1971年林彪倒台,上面就有人来调查,说有人反应‘张圣奘与林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要他把与林彪的关系交待清楚。差点脱不了手,本想沾点家乡人的光,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私开处方
周锡光先生讲:“过去草堂‘人日’(每年大年初7日),张圣奘先生总是第一个先到,最后一个离开。这天他要写不少诗。我的老师吴宓先生死后,他写了十二,不,应该是十八首怀念吴宓的诗。我那里还保存几首。五十年代重庆大学院系调整,他到西师,后调在四川省图书馆,他收藏不少多医书,平时也爱研究,交了不少医生朋友,还时常给同事朋友开方子,有人指责他没有行医执照,擅自开处方系非法行医,被批评。儿子张重是我的同学,还和我们班上的一位女同学有关系。”
第四次聊到张圣奘先生
2011年7月29日上午,在文殊坊古玩市场与周锡光先生闲谈,周先生讲:“上次与你聊到张圣奘先生,最近又在网上看到,刘永禄他们写的张先生与国共九位领导人的关系,写得很好,文章还引用了我与你摆的一些内容。我记得当年(七十年代初)张先生送过我一张他的名片,后来不知夹在哪本书里。最近几天,我费了很大劲,在家里翻箱倒柜终于在一本旧书里找到那张名片,这张名片1949年以前印的,1957年以后,名片可以说在中国的大地上消失了。我记得那是林彪倒台第二年大年初七,‘人日’游草堂,我们在那里喝了一天的茶,张先生将这张名片送给我说:‘你喜欢收藏古董,送你做一个古董做纪念。’
白纸铅印右上角印有四个头衔:第一、美国欧海阿大学经济学博士;第二、德国莱比锡大学历史学博士;第三、国立重庆大学商学院教授;第四、四川省立教育学院史地系主任。中间落:张圣奘,左下角:湖北江陵(张居正也是江陵人)周锡光先生说:“我找出名片原件以更正我记忆的不确。也为经后研究张先生提供一点史料。”可惜当时我没有带相机,只得用手机暂拍一张,他日去照了换上。
周锡光先生后来补充道:“我是1960年9月份到重庆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报到入学的,中文系原来叫汉语言文学系,吴宓先生教我们古典文学。1964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成都十中教书。我们学校有一个数学教师叫朱素芬,她也是西师(数学系)毕业的,她嫁给了我的同学张重。张重就是张圣裝的儿子。有一天,张圣裝老先生来到我们学校找书记,门卫不让他进来。老先生气冲冲地叫道:‘我是重庆大学的教授。我要找你们的书记!’可是,门卫还是不让他进去。当时我正站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目睹了这一切,我马上下楼去招呼他并带他去见书记。原来,张老先生是来这儿告他儿媳妇朱素芬的状。他说这儿媳妇啊,在家里以‘破四旧’的名义,撕毁了他的线装书。他有些激动:‘其实啊,朱素芬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书呢?是因为我被批判了,怕影响她个人的前途,要和我划清界限。所以我们的关系处的不好。’校长书记又哄又劝,安抚老人的情绪。
我们十中原来叫华美女中。抗战时期,燕京大学曾经也搬来这里,有部分班级在这里上课。当时,陈寅恪、吴宓、张圣裝他们都在这儿上过课。张重和朱素芬都是西师数学系的同学。当时张重在还追求一个王小姐,叫王幼培,她是傅作义将军的私生女,可惜没有成功。张重后来分配到成都青白江中学教书,他和朱淑芬结了婚,后来闹矛盾又离了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