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以鲜 | 古典的舍利子，先锋的诗精神
——渐离诗意象转换刍议
向以鲜，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和学术嘉奖多次。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
在谈论当代诗歌中的古典回响时，常会陷入一种误判——将那些带着“烟渚”、“寒星”、“竹林”、“渔梁”字样的文本，轻率地归入拟古或仿作的类别。渐离的这组诗，表面看来确乎如此：四首短章，满载着传统诗词的经典意象与句式，恍如从《诗经》或汉魏乐府中走出的魂魄。然而，若仅止于此观之，便错过了文本之下暗涌的奇诡波澜。在这组诗中，古典意象并非作为温驯的遗产被供奉，而是被置于现代精神的坩埚中，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火焰嬗变。它们被剥离了原有的和谐语境，成为一系列意象的遗骸；而恰恰是这些遗骸的舍利子，一种冷峻、悖谬、指向存在困境的先锋精神，如同新生的胚胎，悄然萌动。
引人注目的，是诗中意象并置、断裂与重构特征。古典诗歌的意境之美，常依赖于意象群落的有机共融与氛围的浑然一体。无论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冲淡，意象之间存在着一种自然或情感的逻辑关联，共同织就一个自足的审美世界。然而，在《渐离诗四首》中，这种传统的和谐被刻意瓦解了。以《新秋》为例，“烟渚悠悠”与“红瘦”并置，空间之迷蒙与物象之凋零虽可勾连，但紧接着“除非思君/何故淹留”的诘问，却将个人情感的执着楔入旷远的自然图景，造成一种微妙的中断与紧张。“燕燕于飞”的生机，瞬间被“寒星将坠”的危殆感覆盖；“看剑”的雄烈，又突兀地转折为“洒泪”的悲怆与“贾生吊屈”的千古同悲。
烟渚悠悠
既见红瘦
除非思君
何故淹留
燕燕于飞
寒星将坠
除非捉月
何故临水
何故看剑
除非洒泪
贾生吊屈
杜鹃声悲
我马迟迟
与我其谁
史迁发轫
九死未悔
—《新秋》渐离这些意象不再是共同营造某种单一情绪的砖瓦，而更像是一具具被时间炙烤、各自承载着不同历史与文化重量的“舍利”，被诗人有意识地陈列、拼贴、阻断。它们之间的连接，不再是平滑的意境河流，而是充满了跳跃、断层与意义碰撞。这种意象并置术，消解了古典意境“无我之境”的静观，代之以一个现代主体在历史、自然与个人命运之间的剧烈穿梭与叩问。
这种孤峻的处理方式，在《霜降》中达到一种更极致的冷澈。
时逢霜降
水归天乡
惜流芳兮
叶堕西窗
风动竹林
月离渡津
拣寒枝兮
萧瑟池塘
往者弗及
来者匿迹
拟问添衣兮
终不成章
终不成章
朝朝断肠
也恨梦碎
也恨梦长
—《霜降》渐离霜降、水流、叶堕、风竹、月津、寒枝、池塘……一系列标准的秋日意象被罗列，但它们并未导向古典诗词中常见的伤逝感怀或澹泊明志。相反，“往者弗及/来者匿迹”的时空虚无感，彻底抽空了这些意象传统上所依附的情感慰藉功能。“拟问添衣兮/终不成章”——连最朴素的人际关怀，也陷入语言的无力与行动的延宕。最终，这些美丽的古典意象躯壳，指向的却是“也恨梦碎/也恨梦长”这一存在主义式的双重困境。梦的破碎带来痛苦，而梦的延续本身竟也成为一种负担。在这里，古典意象不再是情感的寄托或升华之物，它们本身就成了现代人精神“萧瑟池塘”边无处可依的、冰冷的“寒枝”。
如果说在前两首中，先锋性更多体现于意象组合的非逻辑与情感指向的悖谬，那么在《从军》与《天下》中，则迸发出一种更具颠覆力量的历史祛魅与意义解构，可称之为诗歌的先锋精神，一种由内而外的诗歌光辉。
十五从军
千里赴命
誓逐倭奴
踊跃用兵
家兄仆之
幼弟继之
大将轻死
殉国有日
倭贼天亡
震旦重光
魂魄毅兮
启序炎黄
一朝束缚
归于囚虏
莫死囹圄
莫死陇上
莫闻金鼓
河冰夜渡
血流漂杵
悁悁心目
莫忆手足
凄凉草木
布奠倾觞
死而不亡
哀我老兵
义无再辱
哀我老兵
人神俱怒
—《从军》渐离《从军》一诗，表面遵循了汉乐府《十五从军征》的叙事框架与悲悯基调，甚至化用了《国殇》“魂魄毅兮为鬼雄”的句子。然而，其内核已发生基因突变。诗歌前半部分描绘了慷慨赴国难的英勇叙事：“誓逐倭奴”、“殉国有日”、“魂魄毅兮/启序炎黄”。这是典型的、充满崇高感的民族集体记忆塑造。但笔锋陡然一转，“一朝束缚/归于囚虏”，英雄瞬间沦为阶下囚。随后，一连七个以“莫”字开头的祈使/禁止句，如同冷雨般浇熄了之前所有的热血与荣光：“莫死囹圄/莫死陇上”、“莫闻金鼓”、“莫忆手足”。诗人不是要延续悲壮，而是要阻止（至少是在诗中阻止）这悲壮循环的再生产。最终，“哀我老兵/义无再辱/哀我老兵/人神俱怒”的呼告，将个体的悲剧性命运，提升至对历史暴力结构与牺牲伦理本身的沉痛质问。在这里，古典的“从军”题材与“忠魂”意象，不再是歌颂的载体，反而成了被审视、被剖开的对象，暴露其光环之下个体生命的脆弱与历史逻辑的残酷。这是一种基于深刻人文关怀的历史反思，是孕育于传统形式内部的、极具现代批判意识的先锋胚胎。
雁莫饮啄
皇土沉疴
时将至兮
我心不乐
我心惴惴
七庙困惫
罗刹操戈
君子不寐
幽幽梦泽
寂寂渔梁
时将至兮
雾锁寒江
龙战于野
烈士泣血
今我秉烛
志彼姱节
—《天下》渐离《天下》一诗，则将这种解构指向了更宏阔的秩序。“皇土”、“七庙”、“梦泽”、“渔梁”、“龙战”……这些词汇几乎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古典天下观与历史兴替图景。然而，这个图景是病态的：“皇土沉疴”、“七庙困惫”、“雾锁寒江”。更值得注意的是“罗刹操戈”这一异质意象的强行闯入。“罗刹”作为外来、异域、乃至带有鬼魅色彩的形象，与“君子”形成尖锐对峙，打破了“天下”概念在传统文化想象中的同质性与闭合性。天下不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安宁疆域，而成了一个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场域。结尾“今我秉烛/志彼姱节”，这“秉烛”的姿态（我们在杜甫诗中见过最动人的秉烛姿态：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与其说是对古典“姱节”的坚守与记录，不如说是在“雾锁寒江”、意义晦暗的末世图景中，一种孤独的、微弱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见证与抵抗。古典的天下关怀，在此被注入了现代性的危机意识与个体担当的沉重分量。
渐离的这组诗，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转换”。诗人并非简单地挪用或复苏古典意象，而是将其视为珍贵的“舍利子”，通过有意识的拼贴、并置、阻隔与语境抽换，剥离其原初的、往往已被固化的情感与意义，暴露出其作为符号的空白甚至空虚。正是在这些虚白之处，诗人植入了现代个体面对时间、历史、存在与宏大叙事时的迷惘、质疑、痛楚与不屈的诘问。古典的“舍利子”，因此而获得了新的生机、脉络与光辉，孕育出峻拔而炽烈的诗歌先锋精神。
这组诗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其揭示了当代诗歌创作中一条未被充分重视的路径：真正的创新，未必需要彻底斩断与传统的脐带；有时，恰恰是深入传统的体内甚至骨骼，在最经典的意象与形式内部，发动最为决绝的爆破与重构，方能转换出真正属于时代的、兼具文化根性与精神锐度的诗篇。渐离的诗，仿佛是一位沉静的考古学家与一位激进的现代医学家合体，在古典的废墟上，不是重建庙堂，而是点亮了一盏照向存在深渊的、摇曳却执拗的爝火：这既映照着千年意象的嶙峋轮廓，也跳动着属于此刻生命的、不息追问的火星。
离我常住的青城山不远处，有一座始建于晋代的寺院，名叫凤栖山光严禅院，初名常乐庵，隋文帝赐光大严明匾。一位名叫输波迦罗（善无思）的中印度乌茶国（乌仗那国）人，曾跟随兄长善无畏（封国师开元三大士之一）至长安传播佛教密法。其兄善无畏圆寂后，玄宗续封善无思为国师。安史之乱中，善无思又随玄宗入蜀，成为常乐寺住持，其灵塔迄今犹存。十年前我曾前往拜谒，并写下一首《石塔的黄昏》：“输波迦罗没有犹豫/从中印度出发/和哥哥一起穿过雪山/至长安弘法，译经/认真打扫书籍//哥哥走了硝烟来/又和异乡的帝王/穿过秦岭，在凤栖山/在发光的寺院中/传播人生真谛//之后，再穿过烈焰/和苦海，以灰烬方式/住进石塔的黄昏/黑暗中的黑，无窗亦无思/结出落日的舍利”。
读渐离的诗，让我想起这枚落日的舍利子。
它是悠久的，又是常新的。
——2025，仲冬，成都石不语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