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荒 | 寻根纪事
原载于《人文中国》总第三期
巴荒(本名蔡蓉), 藏名才让拉姆(塞仓活佛赐名),是一位以油画创作为主的跨界艺术家。她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北京女美术家联谊会副会长、北京油画学会理事。作为文革后全国美展恢复后,在全国第二届青年美展中获奖的北京女油画家,巴荒在当代艺术史上具有特殊意义。上世纪八十年代,她曾独自深入西藏阿里无人区,边行、边画、边拍摄、边考察,以生命体验与文化思考完成一段艰苦卓绝的艺术与人生壮举。她的作品和经历不仅表现出对极地风土与民族人文的深切体察,也形成了一种超越自我、深富精神厚度的艺术表达,一度引发学界对“巴荒现象”的思考与讨论。
寻根之旅:我从哪里来?
母亲张茂勋自上一世纪五十年代随父亲因院系调整由重庆大学调动到四川大学,离开她的老家重庆来成都,生下我后就再没有回过重庆。痛恨与反抗封建社会家庭的封建意识,是母亲早年艰难地离家求学和追求独立人格贯穿她一生的主旋律。因此早年我从未听到母亲主动说起过她老家重庆的父亲与母亲。
2006年,离开我的出生地19年后我回成都,偶然碰见我那解放前做过13年重庆地下党——曾经是地下秘密交通员,又做过华蓥山游击队支队政治干部、担任过中共武隆县(平桥)特支书记的二舅张正祥,由重庆来家和母亲拉家常,我拿出自己新出版的画册给舅舅看,他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肖像画里所具有的宗教意味,突然悄悄地告诉我,“你早年去世的外婆唐信玉就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荣昌人,她蓝眼睛高鼻梁,有犹太血统……”
母亲那一辈的兄弟姐妹有不少投身革命,为建设新中国奉献青春且有着不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眼下是一个极其重视科学与实证的教师家庭,却突然又冒出个天主教信仰和外族血缘的祖辈,对于我有点石破天惊。但这,好像为我一生浓烈的宗教情怀与生命的漂泊感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我身上来自母系家族的血缘与亲情的早期历史,一直是个空白……可能,一个纤弱、缥缈的生命竟承载着这个个体与集体、民族与种族之间千丝万缕的脉络和生命信息之既模糊又坚韧的记忆!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人类迁徙复杂而漫长的旅途,在每一个渺茫的生命站点——那些早已消失的人类驿站,血缘的交汇与融合经受着时间的磨砺、残酷的杀戮与灭绝、占有与吸纳,不同的文明与文化在点点滴滴地消失中也点点滴滴地生长着,从一次次死亡和再生,演化与嫁接出新生的文明和无数的新生命……我,只是这亿万万生命之中经历了迁徙、漂移和转场,经历了繁衍、变异和继承的微小脆弱而偶然的生命之一。
六年后,2012年,带着虔诚和对信仰的敬慕之心,我怀揣着外婆的老照片,踏上寻觅外婆身世的旅途,从此拉开我川东寻根的序幕。两年中,我在外婆的老家荣昌和母亲的老家重庆,从乡村到城市,从生命垂危的老教徒到坍塌的教堂废墟,寻访那个时代的知情人和见证……我又一次放下了自己酷爱的绘画艺术,放下了一切舒适与安逸,拿起我简陋的摄录装备,在川东(原重庆地区)崎岖的山区和泥泞的乡道奔波往返。我想知道:我一生的人文与宗教情怀从哪里来?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我们从哪里来?”
“我,无依无靠,对生命中数十年不能释解的困惑、谜团与对自我生命不舍不弃的形而上的追问,此刻幻化为清晰的形而下的解疑路线,我欲复原我生命中被历史的烟尘隐埋的血缘亲情,用我的脚我的心去衔接被生活的现实琐细切断了彼岸的生命链条,用我的行为去印证人类血脉相通的感情记忆和生命之大爱。”
(摘自笔者2012寻根《序》)
2012-2013年间,我的《寻根之旅》历时两年,五次下西南——川东(重庆)、川西寻访:总行程约20000余公里(自驾车约11700余公里,独行自驾约6000余公里);初步统计:走访城镇、区县和乡村28座;寻访天主教堂和遗址18座;查访各相关地域档案馆、县志办、公安局档案24次;寻访神父、老教友、知情人和亲属80余人……共摄录图像与视频文件14000余件(独立摄制约10000件);录音文件300余件;录像磁带30盒;记录《寻根日记》约20万字。
2012-2013年间,我的《寻根之旅》,穿越了川东那方链接着生命与血缘的乡村与城市之百年变迁,在艰辛而缥缈的旅程中阅读数百年的家族兴衰与悲欢离合:从清末到民初,从鸦片戕害到抗日“大轰炸”等民生与国难遭际,致使彻底家败,再到出生入死的地下党生涯和欢天喜地迎解放;从土改到宗改再到“文革”的地主与乡绅、神父与教民和黎民百姓;从温馨家园、历史故事到时代变革与血雨腥风;从男尊女卑的儒教传统,到被迁移或平推最终消失无处寻觅的祖坟与祖屋……我阅尽家族和民族的沧桑与传奇!
我摊开数千份图录展示的历史卷宗,在字里行间一路寻查外婆的亲人和那个殒没于历史烟尘的外婆本家神父哥哥,一路感受改朝换代的变迁和民族民生大爱而曲折的心灵史;我一遍遍清点寻根旅途的视频和图片记录,一次次聆听口述者触目惊心的回忆与讲述,一幅幅制作着口述人真实生动的纪实影像……
我又看到一个远远超越于我的知识和能量储备的宏大而悲鸣的叙事,拉开了历史的序幕,它远远超逾个体生命的血缘追踪,远远超逾我手中的画笔和个人的艺术理想。我是否能够穿越迷茫厚重的历史,拨开生存与文化、血缘与宗教信仰的迷雾,去寻觅和记录生命的绵延和跨越时代的真相……带着使命,携着丰富的童年记忆,面对我自己——这最熟悉而永远的陌生人,我又站在了生命寻觅的起点和终点: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做什么?我是谁?
寻找唐氏亲属
2012 年 1 月 15 日,我的寻找从一座未曾谋面的天主教堂开始。通过手机网络我最早捕获的有关荣昌的信息,就是它那座美丽的哥特式天主教堂。那天早上,由北京回成都治病已经办完骨科医院入院手续的我告诉母亲,说“我要上街去采购”,我假说明天住院缺少生活用品而溜出家门。成都老友春明夫妇已开着自家的白色奥迪轿车,准备接我偷偷去荣昌县城。对外婆的老家一无所知的我,到荣昌时才电话在重庆的二舅,又假称我托朋友去看看外婆的老家荣昌,这才从二舅那里得到两条线索:一是外婆出生在荣昌河包场(镇),二是外婆在荣昌河包场曾有个“会修钟表的侄儿”。当我走进荣昌那座天主教堂,迎面邂逅一群正是来自河包场的天主教徒,进而寻觅到河包镇,寻觅到河包镇隐匿于山村中更为古老的河包天主教堂真原堂。那天细雨霏霏,朋友的车从河包镇口转入经堂村泥泞的村道,白色的车身溅满泥浆,沿路展开的农田和葱郁的山峦,远处山巅上神幻般出现一座双子塔罗马式教堂的身影……我走进河包经堂村,走进了天主教信徒的家。
第一次到外婆的老家荣昌河包,我两眼一抹黑,第一个在河包经堂村接待我的是河包教堂副会长唐茂书,他告诉我在河包经堂村的唐姓人家有上千人,他替我联系找来村中最老的唐氏人的后代,听我讲述我的外婆,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我只能给他留下外婆的姓名和一张照片,以及我的联系方式,以期待有人能够从唐氏的家族回忆和发现相关的线索……第一次涉足荣昌河包没有任何线索而归。
我开始寻查荣昌的史志。荣昌县志记载:荣昌县北24公里外的河包镇,唐时曾被置为昌州的行州,宋代建为濑川镇。明、清时代河包就是有名的集镇,因其地三面被濑川河包围,故名河包场。河包场、河包乡、河包公社、河包镇,这是它在不同时期不同场面有不同含义的称谓,而拥有山上那座天主教堂的经堂村,它却是上一个世纪50年代初由与大足县接壤的石龙乡划归荣昌河包乡的,经堂村的早期历史和大足捆绑在一起。荣昌县志(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出版 P993)在介绍天主教时,指出“河包最早入教的多为唐姓,在《圣教入川记》记载:“唐家富豪,去来司铎皆住其家,间或主教亦驾临焉”“由唐家出司铎二位,即腊匝禄唐爷、若输唐爷是也。”从县志我还获知,“乾隆45年,即有永川天主教会学校的老师来河包场传教”,河包是教会在荣昌最早发展的教区。现今所在的河包真原堂,却是在经历了三次史载的大足教案之后,由清末的教案赔款于1905年修建的,而荣昌天主教堂则是利用同一笔赔款在河包教堂建成之后,于1913年才开始建造的。寻觅获悉,毁于教案的河包天主教堂最初建在郑家湾,其落成至少在1890(清末光绪16年)之前,是由唐姓人家出钱和雷姓人家出地捐建的,从此唐雷两姓人家世代通婚,而教堂最早的司铎都出自唐家。
2012 年 10 月 4 日,我再次回到成都,得到两位中学同学的帮助,预定日程四天,自驾车陪同送我前往重庆找二舅。6年前,他告诉我有关外婆生世时就叮嘱我去重庆找他。外婆在荣昌老家的亲属下落不明,我辗转重庆进而从二舅那里获知:他的母亲、我的外婆是由外婆的哥哥,约瑟堂的唐神父给他父亲——我的外公牵线做的媒,那时外公很穷,他们都是教会的信众。但我母亲张家祖上重庆做官,曾听我表哥说过,当年张老太爷没回重庆,朝天门码头不得关闭;到爷爷(我外公)幼年时张家已家道中落,只留下曾家岩五座气派的祖坟;而外公则在重庆南岗的穷人区弹子石,以糊火柴盒为生开始,14岁时做了恕和永棉纱行学徒,以老实勤奋慢慢积赞谋求重新发展,到上一个世纪的二十年代,外公已成为重庆市实力雄厚的棉纱商领头人。
找到唐神父的踪迹或许就能搞清外婆的身世来由。10月5日,我追踪到位于重庆渝中区民生路的约瑟堂。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约瑟堂院子里很静,教堂里这个钟点没有活动也没有闲人走动,无人知晓约瑟堂历史上有个唐神父,一切杳无踪影。陪我来寻觅的重庆大幺舅和表妹催促我离开,我却在离去转身之际不能释然而返回传达室,从守堂人打探到约瑟堂曾有个在 2003 年103 岁去世的唐修女,也是河包人,她的一位侄女唐小英在约瑟堂招待所工作。我找到招待所,唐小英立刻把电话打回河包,她的一位曾在约瑟堂照顾唐修女的嬢嬢叫雷锡兰,唐家媳妇出身的雷锡兰,很快就根据我所描述的情况,把我的关系锁定到唐副会长身上,她说“你外婆应该最亲的就是他们家”!我又惊又喜,盼望中那个无人探寻的久远故事似乎已被描绘出朦胧的轮廓。
外婆的身世实际还飘渺无绪,我在母亲的老家重庆白龙池旧地徘徊,在重庆亲戚的陪同下指认解放碑附近的老房子方位。我曾在1966年第一次来重庆时见过的老房子已经被拆除,代之而起的是市中心的现代商圈,记忆中重庆市中心显赫的解放碑在被时尚的高大建筑包围中,就小巧的模型。大幺舅和表妹还带我去重庆石桥铺指认乡下的老家大宅院“灶墙”和“草房”故地,在一片依山坡傍溪水、风景优美的新开发区彩云湖湿地公园,从半山腰到被葱葱郁郁的绿植掩盖的神秘坡顶,我隔着一水眺望外婆及家人在抗战期间,为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居住过的那方我尚不知晓祖辈家族叙事的土地(1939年大轰炸毁了外公两房人城市中心的宅院)……事后对母亲家族上辈两房人发生在那里的悲欢离合与恩爱抱怨有了更多的了解,就一直为受当年的日程和交通之限,不能越过那片美丽的溪水到后山坡区去看个究竟而心生遗憾。
2012 年10月23日,为我执著的寻根心念所动的成都三姐,说服二姐陪同一起开车从成都送我再度去荣昌。我引二位姐姐去看望荣昌天主教堂后直奔河包副会长唐茂书家,并亲见了唐家媳妇雷锡兰和倾听所到之处的唐家人讲述,茂书哥哥对这平地冒出来的三个成都妹妹一脸懵。现今河包村有唐姓人家上千,到底谁是外婆的亲属?我在第一次有机会走进山顶的河包真原堂时,拿着外婆的照片在老教堂里给来做弥撒的信徒们传看,人们争相提供的种种猜测和讲述依然不能还原历史的真相。我开始走近唐氏亲属,走进村民百姓和信徒的生活,去寻觅外婆扑朔迷离的历史和故事,去连结散落于昔日川东民村中的亲情和乡情……
2013 年8月6日,我带着北京和新疆的两位朋友协助摄像,去程雇了一名司机与我轮换开车,自驾我的奇瑞瑞虎3从北京出发,再度返回重庆,住进约瑟堂百花招待所,一边查阅历史档案,一边走访和寻找。在约瑟堂的信徒档案里,我惊喜地找到了外婆和其它信教亲属在特殊时期的登记表,在浩如烟海的约瑟堂档案室不同卷中终于搜寻出有关唐神父的踪影!但这还是不能提供外婆生世的细节。8月13日那天,我重新来到白龙池老家一带,重庆市区的中心地带早已没有了老房子,连原来的街道办事处都不存在了,我打听到管理这一带八一路和大阳沟户籍的派出所,尽管我被户警一再拒绝在外,但我的耐心和勇气最终使我说服了户警,放我进入派出所地下室找到了外婆的户籍登记:重庆保安路十五号(后来的八一路十五号)的户籍档案。从陈旧的户籍登记表,我获知我外婆唐信玉“1892年11 月6日出生于四川省荣昌县河包乡铜锣屋基”,她是“1903年迁来重庆”,“1959.1.23 去世”的,就是说外婆是在12 岁(虚岁)就已经离开荣昌到了重庆。一切一切都集中到了一个全新的地名,河包乡“铜锣屋基”!
寻找铜锣屋基
再次由成都前往荣昌河包时,副会长唐茂书就曾带我去看家族曾经兴盛闻名的唐家大院,数千平米砂石铺地的巨大院落深处被竹林和树林遮挡,杂草丛生,掩藏着几处荒落破败的老房废墟,院落门口零星几户后来迁来的住户。唐家祖辈落户此地时,风调雨顺是洋洋大家,河包场数一数二的乡绅。到唐家祖祖(唐茂书的爷爷辈)唐之昂,是当地唐氏同宗会会长,叱咤风云的人物,据说当年为祖上办百岁阴寿,唐家大院院内举办一次宴席整整坐了100桌,接待远近亲属和父老乡亲,为招待客人把个小河沟的水都挑干了!
亲见唐家大院,总算了却我一番乡村亲情的遥想,初步触摸到外婆及祖上的蛛丝马迹。当事人唐茂书却回忆不起家族几房人中有过与我外婆情况相似的女辈,直到唐家媳妇雷锡兰的提醒和我获知外婆出生地铜锣屋基再度重返河包与唐氏及村人来回印证,才在族人的记忆里慢慢被勾勒出来。茂书祖上的大祖祖即亲爷爷唐之昂,有个弟兄即二祖祖唐之锡就曾有过两个女儿的飘渺故事渐渐浮出水面:二祖祖妻死后续了二房妻,但据说他是染上鸦片烟瘾败了家且早逝撇下了家中妇孺,其中一个姑娘后来不知去向,淡出了村人的视线,剩下的那个姑娘,据说当年是不招后娘待见,送给了大祖祖认养了,成为大祖祖唐家人称满孃又喊三姑婆的老闺女,教名苏珊纳的满孃据说也是死于1959年。那位消失了的二房妻的姑娘,不正是12岁就离家的唐信玉么?
寻找铜锣屋基是我寻根之旅一段温馨的旅程。在村中反反复复地打听和寻觅,才找到被称作铜锣屋基的神秘地方。2013年8月16日—10月6日之间,我6次往返铜锣屋基。前往铜锣屋基的路途,越走越窄的机耕路变成田间或水渠边的小道,而走山坡小道更为捷径,但需要认路才能行。车行到村中老教徒蒋福祥家旁,我的车就无法继续行驶了。每次往返铜锣屋基路过蒋福祥家,我都习惯看望这一对和善的老夫妇,拉上几句家常或在他家门口歇息,或等待住在铜锣屋基的唐氏晚辈唐再有侄儿骑着老旧的摩托来接我。
铜锣屋基隐入一派茂密绿植的山脊下,随坡上升大约只有千余平米的院落被切分成两半,归再有侄儿居住的右半捺房屋又有半截已是风烛残年的废墟,相当部分垮塌随坡构成上下两层的房已经几乎不能进人了,他就一人乐呵呵地住在屋瓦见光有可能会漏雨的单层房屋檐下,两个闺女都到南方城市外出打工了,就剩下他孤身一人自己忙着地里的农活儿或家务。
铜锣屋基虽然破败,再有家中却睡着老式的雕花木床并挂着汗迹斑斑的夏布蚊帐(远近闻名的夏布是由亚麻精仿作为荣昌的一大特供出口的地产),衰败与破落中藏匿着旧式的残破家具,加上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新旧混合,房屋穿插多变的木质穿斗房屋结构,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乡村民俗馆。堂屋门外的一架旧式的木制风谷机,上面还用墨笔写着“光绪8年正月吉立”的字样;我抬头又在隐秘的房梁下看到精美的镂空垂花饰件;打听到屋后花坟山有祖坟,在我的恳求下,再有拿起砍刀和铁锹为我砍开被新生竹遮掩的祖坟,我又惊异地发现规模布局气势非凡的墓园,墓碑基座竟有精彩的雕刻,破碎损坏的石碑倒在地上,找到一块清楚的刻写着“皇清例赠国子(监)……”的碑文残片,但已不能完整拼接碑文的全部内容了。花坟山祖坟的规模与格局远远超过唐家大院的祖坟这令我惊异不已:墓碑基座除了三屏浮雕图案外,左右的转角兽面石雕特别圆润厚拙;坟丘左右像屏风展开排场的半镂空装饰浮雕,越接近主坟丘的地方风化越严重,第一屏由文字“寂”与卷草花纹构成的图案竟有四层,其厚实雄浑的颜体书法意味与装饰图案的工艺手法都属上上乘,为此我特意找来河包镇文物站的廖和林站长一起又查看一遍,恳求其反映到镇上,登记在案和加以保护。
祖坟是我尤其关注的地方,在现实中找不到线索的时候,我就企望能从碑文记述的人名和排序中推算外婆祖上的姓氏。唐家大院的祖坟是我头一年离开河包后,恳求茂书哥哥替我查找并抄录下碑文来寄给我的,第二年我再度进唐家大院亲临三座祖坟去核实,我细心地收集着两处院落的碑文内容进行拼凑。唐家相关的这一房家谱因为政治原因没有流传下来,我是通过旁系的唐氏家谱来推断和衔接的,总留有断裂无法接续和判定。从封建社会走来的民间丧葬,早期的女性都无法查找她们的完整姓名,女子婚后要么是传统的随夫姓,要么自己只有姓而无名,这造成后人查寻的巨大障碍。每一处墓碑都找不到外婆的名字,传统的民间丧葬尚存在不上女子名的习惯,何况外婆12岁就已离开了河包。
此时,与唐再有以及他的上辈亲属一次次面见的寻访中,那个12岁嫁出去的姑娘却越来越清晰地在大家的记忆里频频出现,终于有唐家人偶然说出“唐家有一位姑娘嫁给了重庆一位丝绸商!”我追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线索,唐家人又说出12 岁出去的是“小保媳妇”(我理解这就是旧时的童养媳),可外婆唐姓大户人家怎么会落到这等地步?追问再有侄儿,他回生母家去打听后又否认说不是“小保媳妇”,他说“就这么出去了”
为何外婆出生在铜锣屋基而不是唐家大院?原来二祖祖这一房正是因为抽大烟而家败,外婆的母亲从唐家大院来到铜锣屋基的伯大娘家帮忙管理烧酒房,在此生下了唐信玉,她母亲是在家境衰落中为生计落脚于此院里的,外婆是在这儿度过了她12虚岁的整个童年,这个可怜的遗腹女生下来时就孤女寡母。外婆的母亲何时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无人知晓。当年唐神父之所以把自己的小堂妹带到重庆,可想而知外婆的母亲一定已不在人世,大女儿送给了大祖祖唐之昂家,成为唐神父的亲妹妹,这小女儿无家可归才被唐神父带到了重庆。二祖祖家在村中早已无后人,唐家大院和铜锣屋基花坟山上那些没有碑文的坟丘,你无法知道哪一座荒冥可能埋葬着外婆生父母的遗骨。抽大烟病逝是没有名分的,在尤重视光宗耀祖的唐家不值得一提,自然无后人为死者立碑。铜锣屋基花坟山上成片的“深基”(原始土葬所挖筑的墓穴),或使用过填入泥土后又露出缝 隙或一直就是露天空穴的深基,在竹林与杂树丛的摇拽声中收藏着无人光顾的悠悠岁月。铜锣屋基留下许许多多离奇的神秘故事,诸如此处建房做房基时半夜里听见有敲铜锣的声音,这便是铜锣屋基地名的来历;铜锣屋基山崖删葛可佑巨型的石刻图腾吞口辟邪;而早期的房主人伯大娘更是个传奇人物,丈夫牵一匹马离家出走后没有再回来,屋头里里外外全靠她打拼,伯大娘是个流言多却既强悍又善良的能干女人,还多次收留流落来的孤女。伯大娘死后,家世微衰,传到唐再有的父辈唐生直时膝下无子便将姐姐的娃抱来家养,这就是再有侄儿的身事,抱养他之后家又添丁是后来的事了。在唐家大院原主人的眼里,似乎铜锣屋基是小地盘不足一提,但当年土改评成分时,却因此评了一个上中农保住了房产和家当,而兴盛的唐家大院主人则因为家持几百亩田产当之无愧被评成大地主,整个唐家大院被没收分给了贫雇农,自家被扫地出门。后续的故事自然跌宕起伏错综复杂,经历了特殊年代的一次次运动或残酷的洗劫,不一而足。他们的坎坷早已让我感慨万分,一条条生命成长的线索与命运的大起大落甚至血雨腥风,在我心里已交织出波澜壮阔的民生与时代、人性与信仰认知纠缠的复杂宏大的历史场景,无论是出自重庆的张家还是出自荣昌的唐家,祖辈几房人的悲悲喜喜皆非此刻此时能够铺陈与追溯……
外婆的河包唐氏人身份已在族系中明了,再反观唐家大院找到的几座祖坟碑文和花坟山祖坟残存的碑文核对拼看,确知唐家的二祖祖,外婆的父亲唐之锡与唐茂书祖爷爷唐之昂同出自唐道建膝下两子,是亲兄弟,其娶有妻“雷氏”和“邱氏”,按先后大小之分,能指认的外祖母就应该是“邱氏”了。铜锣屋基排场的祖坟则是唐家大院唐道建的亲哥哥唐道廷与夫人和女儿的合葬墓(光绪年间立),唐家道字辈的父辈唐天朝的墓于唐家大院基本完好,甚至外婆父亲的亲哥哥唐之昂的墓碑也完好(皆属民国时期后人立)……再往上唐氏家谱可以根据唐诗支系留传下来的谱本查证,确知唐氏此支系祖上于明清湖广填四川而来。我一次次填充和修改着唐氏祖上人的人名和排序,才意识到外婆的外族血缘上推二代就不可能来自唐氏了,只能来自母系。是她的母亲邱氏带来?还是她的祖母张氏或杨氏带来?就是说外婆的母亲从何而来?或者说外婆的祖母从何而来?仅仅凭一个姓氏,到此已无法再推进和演绎。当地唐氏宗会会长热心召集会友为我的寻觅出谋,有人说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查DNA。事后咨询北大考古系的专家王迅教授,他说出一大堆专业术语和不可能实施的细节……
寻找唐神父踪迹
2013 年 9 月 24 日,我的第五次寻根之旅从成都出发,我独自带着自己的摄像、照相器材和录音设备,甚至带上了喷墨打印机和足够使用的A4打印纸,再次自驾往返在荣昌与河包,在河包与大足,河包与武胜、合川之间,在荣昌与重庆与合川之间往返……
唐氏族人几乎每一辈都有牧灵做神父者。茂书哥哥告诉我:他的大爷爷(他的叔公,即我的舅公)唐常达,(书名唐直义;唐氏家族每个人都有号名和书名,信教的还有教名)即我寻找的唐神父,50年代初病死于武胜兴隆场。9月27日,我开车带着茂书哥哥离开荣昌直奔武胜与合川交界处的兴隆场天主教堂(后归属合川)。凭着茂书早年的飘渺记忆,我们边走边问找到嘉陵江对岸山坡高处的那座气势宏伟的罗马式天主教堂。教堂负责人的老母亲带我们进教堂,两位各居一方的老教徒拉起教会的家常来就像是两位久别重逢的亲人。在老太太的记忆里,唐神父在当地是一位知书达理温厚善良的公众人物,在这一带很有威望,甚至当地人打官司都请他出来评理;她还讲出曾经被唐神父教育改造好的一个当地懒散的流浪汉,被神父收留为义子,给他找工作甚至帮助成家立业,其后人对唐神父充满感恩传为佳话。茂书那天表情特别异样,一定是早年那些过眼云烟的风云事物和血雨腥风,翻江倒海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他望着高大而空旷的罗马式教堂用拉丁文唱起圣诞歌的时候,我正在教堂内拍摄,他动人的歌声让我像中了魔似的在教堂的穹顶摇着镜头而不忍去打断他,他那略有沙哑浑厚动人的歌声里藏着一个经历过人间悲欢离合的人才有的厚度,那声音就长久地萦绕在我的脑海的记忆里成为一种永恒的咏叹……
没有打听到唐神父的死因与前后经过,我提出要去神父墓地,我想仔细地看看他人生最后一程和归土的地方,老太太竟然不顾自己的高年,带着我们去教堂后高低不平的山坡上看高高矮矮的墓地。我们没有在墓园找到唐神父的名字。老太太又带我们走过神父居住过的房间,房门紧锁,神父楼静悄悄……
事后,我又单独两次重返兴隆场。找到曾经给唐神父做伙夫的后人易之和(音)问询唐神父最后的日子,也找到当年唐神父收养的义子后人唐法宪。易是一位不识字满脸皱褶的老者,他讲出完全不同时间地点的另一版本的故事,而我一直认为他在撒谎,他想把祖辈出卖神父的丑事转嫁他人?他讲到神父在那场“摧枯拉朽”的土改运动中,因舍不得上缴自己的一支法式猎枪被教堂的佃户告密(原以为是教堂的伙夫告密)私藏枪支,而从一位受重用的文化人变成土改运动的阶下囚之经过,在经历了多次陪杀场之后的那一天,他坦然地面对自认为是接近主的日子,但依然是一场戏,再一次经历了陪杀场后,一次次准备赴死的唐神父为尽天职已殚精竭虑……在从石岗场乱草坟(枪毙犯人的地方)被押解回跳石区驻地的长途行走中聚痧(中暑)而死的那天,正是他的生日,阴历5月23日(阳历6月27日 ),易的描述清晰到甚至我能感知神父的脉搏跳动和他在不同场合的每一种表情。“神父不怕死,神父就是太诚实了……”,易讲述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回到河包我立马在我住的河包小旅店里整理口述者的录音,反反复复地听这个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讲述的故事,记下几个关键的新地名,巴县的“杨家冈天主堂”“石岗场”“跳石区”……
10 月7日,我离开河包镇一路下行到荣昌,凛然决定一人返回重庆而不是成都。我在约瑟堂再度住下来,在档案室那些散发出陈旧霉变味道的卷宗里再度艰难地搜寻唐神父的蛛丝马迹……一份死亡神职人员表单和后人整理记录的唐神父的履历赫然呈现在眼前,那里记述着唐神父的出生时间,升任神父的时间以及在各个教堂的任期,以及死亡时间、地点和简单的原因。伙夫的后人没有瞎说,是巴县,今巴南区石岗乡的杨家岗天主堂才是他天职生活的最后一站。
我从几份相关的档案合并抄录下他的简历:
唐直义 荣昌河包人
1884 年生
1915.12.31 升神父
1916. 江津本堂
1927. 重庆天主堂副本堂
1934. 武胜兴隆场天主堂本堂
1947. 在家养病
1948. 巴县杨家岗本堂
1951. 病死
我开始一趟趟往返于当年巴县的相关属地,在唐神父可能生活与停留过的地方寻视和寻找唐神父的知情人;我从九龙铜罐驿天主堂和明诚中学已成废墟的旧址,到有信众的村镇一处处寻觅老教徒……10 月 11 日,我终于在一处偏僻的乡村深处找了石岗乡的杨家岗天主堂。
藏于乡村深处的杨家岗天主堂离开石岗场数公里的公路后,转入经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泥浆与碎石铺路还未平整的基耕道,深入乡村的浅丘农耕地;1.5公里的烂泥碎石道后,车子只能停靠路边,有人从坡上下来,我问路后折转上行,步入几段石块铺设却已年久失修、高高低低转来转去约200 级的乡间梯道,来到一片破旧的黑瓦白墙的乡村建筑面前。那天寻到杨家岗天色已晚,黄昏来临我才从看似半围合的民房侧面撞入杨家岗残破的中式建筑的天主教堂……斯人已去,人散墙破室空,昏暗的室内只有高处几扇残缺不全的尖拱形窗框标识出教堂的原始身份,残墙上墨汁或红漆书写的革命语录还十分清晰,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稻草与禾杆、木柱和一只打稻谷的木伴桶,而主堂一侧的神父住房旁则是一派孤魂野鬼似的穿斗式房屋框架废墟……唐直义是杨家岗教堂最后一任本唐神父,据悉,他之后教会再也没有派驻过神父,也未过问过杨家岗的教堂财产。后来这里成为大队的办公处、公社的食堂、大队的保管室和库房……
唐神父长我外婆8岁,就是说当年20岁时的唐神父可能还在重庆修院读书或是刚毕业?他回乡将自己无依无靠的妹妹带到重庆,托付给了我外公家?唐家人媳妇雷锡兰曾描绘唐神父高高大大,背板挺直,人很漂亮,高高的鼻梁长得像个外国人,会多国语言,还说跟我外婆长得很像;我给母亲说起唐神父的故事,她才说出以前有个唐大舅舅爱到家里来;重庆安表哥听我说起我的寻根故事,才提起小时候家里常有两个外国人来给婆婆(我外婆)聊天,其中有一个就是唐神父;康表哥说出,小时候听大佬子(我大嬢)说婆婆的上辈祖上是从河南信阳传教来的……
约瑟堂的教会档案没有留下唐神父更多的细节。要想知道外婆从哪里来?或许需要找到唐神父自己填写的家族简历。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还有数不尽的更多事要做,要走的路还很长……
尾声——没有结束的结束语
关于河包场外婆那个“会修钟表的侄儿”,则是河包最早给我提供帮助,并多次陪同我前往唐氏家族寻觅的河包创新中学的杨进申老师,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偶然发现的,我因此走进了唐月朝的侄儿唐养民家,听他讲述刻印在他脑海里那些祖辈为人或为官的精彩传奇。曾经在荣昌做过师爷的唐月朝不做官后用唐学章的名字在河包修钟表,他的之字辈祖上据传在光绪帝幼年时曾做小皇帝的伴学,留下些离奇古怪的传闻成为唐养民精神生活中特殊的滋养。唐茂书、唐再有和唐养民,三位与我的寻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而不同辈份的唐家后人,各自守着做事为人的天性和准则,生动地传递出质朴而性格不同的生命气息:他们传承着父辈的文化修养或技能,或天性使然的勤劳与朴实……我追随着再有侄儿在8月骄阳下的稻谷地里收割;下雨了,茂书哥嫂在院子里抢着搭塑料篷收拾晾晒;养民为我爬上阁楼找出外婆的侄儿留下的一箱修钟表的工具(祖辈的故事和行头都得到他的细心守护),他笑起来的那种开怀与纯粹如此动人……他们都是忠厚朴实地地道道的农民,守护着坚定的信仰或与天地共生同苦乐。三户与我外婆息息相关唐氏家庭相同一致的则是各家都无儿只有两个闺女,就像我外婆那一辈也是只有两姐妹,生命的遗传基因要告诉我些什么?外婆自离开荣昌河包到重庆后再就也没有回过河包,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满嬢和她竟然是同年去世;外婆去世的日子正是我哥哥的生日,不到24小时就是母亲的生日,母亲去世的日子正是父亲身份证上填写的生日,外婆的生日与我母亲的祭日相差也不到 24 小时……这个家族的生命总是在轮回之中翻转,这里隐藏着怎样的生命密码和天道?
唐家的父辈和祖上还流传有武功高手和载入史册的名人,还有着众多令人骄傲的传奇故事。曾是杨森警卫员又做过贺龙的保镖的唐文珍,国民党时期在杨森的部队起义,因创武功点穴疗法和抗日有功被后人传颂与祭奠,他的儿子唐湘捷还是重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河包人唐鼎元是荣昌袍哥组织敦和堂的执旗大爷,为荣昌保路协会领导成员之一,他通过袍哥关系发动把总衙门的把总及其官兵起义,1911年11月27日,荣昌革命党人和保路同志协会率众入县衙,里应外合占领县衙,成立军政府,宣布荣昌独立,唐鼎元被推任为军政府部长兼县知事。大清帝国龙旗坠落,荣昌成为全国最早结束封建帝制的地方,唐鼎元功不可;还有外婆的堂兄唐兰轩是刘文辉的武官,据说唐家后人的武功都是跟他学的。如今茂书哥哥还是当地小洪拳的传承人;还有人指认我和唐鼎元的独子长相很像,以及那独子最终如何断嗣的故事……回到北京,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给茂书哥哥表示感谢他接待和帮助的信。作为河包当年的乡绅后人,他的回信虽然只是撕下大半张邹巴巴的作业纸,却是用稚拙的繁体字书写的,开篇一个“XX妹妹如面”,结尾一个“XX笔”,就令我汗颜……
替我穿针引线寻找外婆踪迹的重庆二舅就在我寻根的旅途中过世了,常年住在敬老院曾给我讲述唐氏家族旧事的河包盲眼人唐三哥也去世了,重庆的大幺舅走了、二舅母走了,最后母亲也走了……母亲生前一直不能理解我的寻根,不愿意看到我为此辛苦受累,也不愿意回忆旧事,甚至反对我老拿着相机拍录她,“你搞那些家族没得意思……你应该搞自己的生活,解决自己的问题,不要去‘淘那些神嘛’(四川俚语费劲儿的意思)”,“我给你的生活观点不一样,现实生活人人都可以过,但我不能没有精神生活,我都不知道我的祖先是哪个?我不愿不清楚我是从哪里来的……”“哎呀,过去的事不去管它”“妈妈,人活着,历史很重要,人都不晓得自己的历史了……”
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一反往常越来越爱跟我说早年的经历,她努力地回忆某个学校校长的名字,同事或同学的名字,以及她如何摆脱她父亲的严苛监管,逃离重庆去省城成都读大学的个人经历;我给她看唐家祖坟那些漂亮的雕刻,她不屑一顾,边比划边说张家在曾家岩的五座祖坟比这个雕刻“好到哪儿去了!”,只要我一说唐家的祖上如何,她就一反往常的批判眼光要说张家的祖上如何如何;我跟母亲说起外公在重庆民生路的张家大院,1939年被日本大轰炸炸成瓦砾的前后历史,能书写重庆的百年史!那里现在是重庆的地标性建筑——重宾酒店商务大厦,她又说起“本来张家屋里原来家族是很有钱的很大的家族,后来没落了”,她反反复复地说很大很大的大家族,有好多号人,她努力地想说明张家远比唐家更出色,突然她说出“张之洞是张家屋里的亲戚……张之洞给是(俚语)很有名的嘛”,99岁的母亲已无法回答我问“这是哪一代的什么样的亲戚?”我保存着她最后无意中讲述的一条条录音,记下了母亲最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