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佐仁 | 清明忆亲人
值此物欲横流、铜臭熏天之世,兄弟阋墙、对簿公堂、六亲不认之闻不绝于耳,回望那个年代之亲情人伦,方知何为真挚厚重,何为世道人心
杨佐仁,历史学者,美国世界孔子基金会主席。长期从事中国历史与儒家思想研究,关注孔子思想的当代阐释及其在全球语境中的传播与影响。其研究主要围绕中国传统文化、儒家思想及其现代转化,致力于推动孔子思想在跨文化交流中的理解与对话,在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播领域均有持续实践。
又到清明时节,又起思亲之情。2017年,我曾撰写《清明忆慈严》一文,追忆母亲之恩,竟引动社会共鸣;2018年,复作《清明忆慈父》,追念父亲之德,亦得众人关切。今岁清明,再执笔端,写下这篇《清明忆亲人》。此番所忆,非是生身父母——那自是至亲至爱,血浓于水——而是一位影响我一生轨迹的亲人。我们并无血缘之系,非属直系亲属,然其待我之情、我待其之敬,竟逾寻常骨肉之亲!值此物欲横流、铜臭熏天之世,兄弟阋墙、对簿公堂、六亲不认之闻不绝于耳,回望那个年代之亲情人伦,方知何为真挚厚重,何为世道人心!
这位亲人,姓王名庆善,我尊称他为“大爷爷”。
大爷爷生于清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1902年),卒于1983年3月5日,享年八十有一。其家位于北京崇文区西草市胡同,一座狭长幽深的小院。入门即是中国评剧院之道具仓库,其家仅蜗居两间斗室,逼仄拥挤,然温馨满溢。我父亲每逢年节,必带我前往叩拜。彼时,父亲必行跪拜大礼,我则随侍在侧。寻常周日,亦常随父亲往访。大爷爷与我父亲促膝长谈,似有说不尽的心曲;大奶奶静坐一旁,或沏茶,或备饭,默默倾听。我年幼懵懂,只在院中或门口嬉戏玩耍。稍长,便看顾家中四姑、三姑两位中学生温习功课。三姑尤为令我印象深刻——那是一位美丽温婉的女学生,如春日玉兰,静雅端庄。
大爷爷浓眉大眼,身量高大,逾一米八五,堪称仪表堂堂。父亲曾告诉我,1928年,大爷爷年方十六,自京城归乡,探望南王家村之父母兄长。而我们北台上村,正是大爷爷的外婆家、老娘家。论起亲缘,大爷爷的奶奶,正是我们杨家之人,我父亲的老姑姑。故王庆善爷爷较我父亲长一辈,父亲尊称其为“大叔”。
那一年,大爷爷回村探亲,听得外婆家杨家众人口口称赞,说我父亲乃读书之奇才。彼时父亲家境贫寒,无力供读,每年唯冬闲三月,入本家一位爷爷之私塾,谓之“冬学”。虽仅三月之读,其学业竟远超那些日日登堂之同窗。村中私塾先生乃招远名士,人称“康瘸子”,虽腿足不便,然学问精深,声名远播。这位康先生四处宣扬:我父亲乃其执教生涯中所遇最优异之生徒,且是“最全面”之优异!先生百思不得其解:此子日日劳作于田间,仅得三月闲读,何以如此拔萃?大爷爷在村中闻得老娘家众人对我父亲之盛赞,遂生怜才之心。他将我父亲唤至跟前,温言相商:“你可愿随我赴京,谋一出路?”父亲闻言,喜出望外,当即应允。
就这样,王庆善大爷爷将我父亲从山东招远之穷乡僻壤,带至帝都北京,安置于自家那两间斗室之中!
父亲曾向我追忆:初至京城,在大爷爷家中寄居半载,随大爷爷学习皮毛生意。大爷爷实乃皮毛行中之翘楚,精通裘皮加工之术,尤擅羊皮大衣之制作。他亦是工商实业之巨子,北京城中之皮毛店铺,多有股份。后逢公私合营,股份被充公,曾得一段红利股息——厂里发钱,店里亦发钱——然终被彻底取消。父亲常叮嘱我们:全家当永铭王庆善大爷之恩德,若无他,我等何来今日北京人之身份?父亲在大爷爷家中虽仅半载,且仅助些微末小事,未必能帮上多少忙,然大爷爷此后待我父亲,竟如嫡亲侄儿一般,无话不谈,推心置腹。文革浩劫之中,二人皆遭批斗整治,然每至夜深,仍偷偷互访慰藉。即便此等私下走动,父亲亦必携我同往,足见两家人之亲厚无隙。
后来,父亲入北京通顺粮店学徒。当时北京四九城——崇文、宣武、东城、西城——有四大粮店,曰通顺、聚顺、德顺、和顺。父亲在通顺学徒一年,竟脱颖而出,成为四大粮店之总账房先生。
有了稳定营生,父亲便在外赁屋而居,然每日下午班后,必往大爷爷处请安,或请教事务,或帮衬杂活。后来娶了我母亲,家境渐裕,又将叔叔婶婶接至京城,为其操持婚娶。我母亲与婶婶,皆在大爷爷之皮毛厂中做工。凡此种种,皆是大爷爷对我杨家之再造之恩。
1966年9月,文革风暴骤至,我们全家被造反派逐出北京,遣返父亲之祖籍——山东招远县。归乡之后,饥寒交迫,生计维艰。此时,父亲与大爷爷断了音讯。
忽一日清晨,全家正围桌用饭,瞥见门口伫立一人。出门一看,竟是大爷爷!原来大爷爷返乡探亲,专程绕道至我家探望。全家惊喜交加,如拨云雾而见青天。父亲母亲当即向生产队长告假:“京城来人了,今日不能出工。”获准后,一家人与大爷爷叙话。家中清贫,无物款待,唯以几枚鸡蛋略表心意。然大爷爷与父亲相见甚欢,根本不计较粗茶淡饭。他们谈了些什么,我当时年幼,未能尽知。只记得大爷爷离去后,父亲告诉我:京城政治气候有变,我等可返京上访申诉冤案。原来,大爷爷此行,是为我父亲通风报信,指点迷津!
不久,全家再度进京,栖身于先农坛体育馆“文化大革命来访接待站”。接待站由文革小组发放饭票,全家便以此为居。然父亲仍带我频频往访大爷爷家,大爷一家为我们出谋划策:如何上访、如何写材料、如何将信息传递至党中央……虽则后来全家仍被遣返村里,上访无果,中央令“回家等待”,我们只得重返招远苦捱。
1974年,我独自返京,再赴“文化大革命来访接待站”上访,仍住大爷爷家。彼时大爷家室更为逼仄:爷爷奶奶占一屋,两位姑姑挤一屋,兼作厨房,满满当当。我去之后,大爷爷在床边支起一块木板,两头以凳垫高,加宽约三十公分,我便与爷爷奶奶同榻而眠。一住两月,食宿皆在大爷爷家!此后连续三年进京上访,皆住大爷爷家,亦曾住过其侄王克厚叔叔家。回首当年,大爷爷对我全家之恩情,实乃重如泰山,深似沧海!
如今,大爷爷已驾鹤西去,大奶奶亦早作古人,我无以为报,唯有潸然泪下,长歌当哭。每忆及少年、青年时代数次进京,皆住大爷爷家,食宿无忧,亲如家人,今日思之,更觉此情此义,弥足珍贵,万金难求。
值此清明佳节,我向大爷爷、大奶奶,以及王家各位叔叔、姑姑,献上最深挚的敬意。虽大爷爷、大奶奶离世多年,然在我心中,他们较我嫡亲之祖父祖母,亲厚并无二致!我今向苍天祷祝:大爷爷、大奶奶之恩德,佐仁此生铭记,没齿不忘。唯有来世,再做您二老之亲孙子,以报此恩于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