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骏 | 家族文化的来龙去脉
血缘亲情永远是人类情感力量的一个主要构成因素,传统文化中的家族意识,生命永恒的追求方式,已经成为中国人生命意识的组成部分
夏骏:在30余年电视创作历程中,夏骏导演主持摄制了百余部集纪录片作品,主要有《河殇》《长江》《汉江》《秦淮河》《改革开放20年》《解读上海》《居住改变中国》《中国农民》《东方》《大海湾》《蜀道》《川魂》《商于古道》《千年青城》《读书的力量》《颜子》《孔子母亲颜征在》《张謇》《沙元炳》《颜真卿》《胡瑗》《关公》(摄制中)等,获国内外大奖数十项。夏骏历任中央电视台主任编辑,央视《新闻调查》制片人,《中华遗产》杂志社主编,中国广播电视协会纪录片委员会副会长等。现任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主席,星云文化传媒总编辑。
【编者按:本文是夏骏先生在中华文化促进会颜子文化委员会2025年9月举办的“姓氏文化的变革与创新”研讨会上的演讲提纲。】
血缘伦理与农业社会
1、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与家族聚居古代中国多以家族居住点扩展,加上以中国人血缘关联为聚集特征的村庄延展,一代代开垦或购买土地,形成农业庄园。“高家庄”“李家庄”,一个个社会细胞,组成庞大的皇权帝国底座。因为小农经济的封闭式生产生活模式,每一个血缘社会细胞可以长久独立生长。一旦家族出现突破常规生存状态的杰出人物,比如科举成功后的“大官”、战争中杀出来一个“大将军”,就可能出现整个家族在几十年之内陆续迁往城市。颜真卿在费县的老家、狄仁杰在太原的“狄村”,后来一个本家人也没有了。
2、物质贫乏与社会互助
传统小农经济的物质条件匮乏,除了维持生活的基本资源之外,大多数人的生活处于相对停滞状态,几代人也翻盖不起一次房屋。所以,各种婚丧嫁娶、人间变故,都离不开家族亲友的帮助,中国社会民间普遍流行的“份子钱”,实际上缘起于小农经济背景下的农家生活互助体系。在古代,这个体系相当重要,否则,要维持基层社会的普遍尊严和基本礼仪品质,是很困难的。
3、自然灾害与兵荒马乱
小农经济背景下,更大的考验是面对自然灾害冲击和兵荒马乱的战争时刻,那些保护村庄的防洪堤坝和护堤树林,需要家族村庄全部参与投入,必须依靠家族集体的力量。修建可以防卫村庄安全的堡垒,更是需要倾全村之力,家族群策群力,才可以完成。家族常常成为每一个子孙成员无法离开的基本保障系统。
4、熟人社会与非熟人社会长期封闭性生活状态,很少与外界联系相处,传统中国基层社会,明显区分出熟人社会与非熟人社会两个社会。而熟人社会的部分或大部分人,都是与同一家族体系相关的人,在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中,人们都生活在这些熟人中间。所以,传统中国的大部分人,都不太习惯与陌生人相处。
家族文化的政治力量与精神意义
1、核心符号:祠堂、家谱与祖坟这三个元素是家族文化体系的三条丝线,维系着基层中国人的人生,从摇篮到墓地。他们经常与祖先交流,相信去世以后仍然在另一个世界与家族成员生活在一起。
2、祠堂代表的管理领导力,是中国基层社会政治底座,因此实现了皇权中国的小政府大社会。祠堂就是家族的精神高地,是庄严神圣的场所,也是家族的议会和基层仲裁所在地,重大事情,族长会召集人们在此商议处理。
3、家谱代表的时间传承延续,构成中国人精神永恒,道德责任才因此成为自觉动力。
家谱中清晰纪录着每一个人千百年来的承传血脉,每一个活着的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也知道百年之后自己将被记忆与怀念,正如自己知道几百年前的祖先名字和功德一样。自己对于祖先的责任,对于子孙的义务也都默默地被规定和要求了。认真奋斗的永恒价值也被千百年流传不息的白纸黑字所鼓舞。
4、祖坟既是人生终点,也是生命价值的长久实现方式。
祖坟是物质人身的最终归属,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非常清晰。千百年的祖先都在这里,也就谈不上去世后的孤独,也相信会再另一个世界得到亲人和祖先的关爱,是一种从新开始的加盟,而且是永远的共同存在。
因为对于有限人生之后长久加盟祖坟的归属认同,所以,祖坟也成为需要用一生的谨慎做人做事来维护的归属,如果发生重大错误,比如犯罪等等,就可能成为家族的不肖子孙,从而失去死后进祖坟的资格,其后果也就是成为中国人相当恐惧的“孤魂野鬼”。
祖坟,也是重要的教育基地。
5、家族文化与基层中国的集体主义
因为一系列看得见摸得着的家族利益和系统相同归属的约定,基层中国人当然成为集体主义者,因为离开家族这个集体,无论在什么样的灾难时刻,都可能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中遭遇灭顶之灾。
家族集体,是古代中国人的生存基础。
家族文化面临的现代挑战
1、工商时代,城市化,瓦解了封闭的熟人社会
工商时代,每个人进入不同的城市、工厂,家族聚居方式瓦解,城市居住方式,对门不认识是常态,家族从工业化初期过年过节基本都回到村庄,到逐渐更多年轻人长久告别家乡,以往的村庄熟人社会,两三代之后,变成“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2、大世界的法治替代了小农社会的伦理管治现代社会的复杂性,必须依靠法律来建构社会,以往依靠伦理信任的方式一去不复返,亲缘关系在现代化转型期间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影响现代签约关系的干扰因素。所以,现代企业、政府和一些单位甚至规定直属亲戚不能成为直属部下。
3、贫富落差瓦解了家族小集体的平衡工商社会不同于传统小农社会,是以个人能力获得经济回报,与传统农业社会几乎相同的种植收入基本平衡产生了巨大差别,贫富落差成为必然,传统社会的平衡瓦解了。这种瓦解带来了一系列的解体。比如,长辈对于晚辈的天然权威性和优越感,财富的巨大能量成为传统与现代对峙的新坐标。价值观的多元化消解了一元血缘秩序权威。
4、政府管理体系延伸到社会末梢,替代了家族权威把政府管辖延伸到村庄,使得国家权力的意志力替代了社会底层的家族自控体系,家族原有的长幼排列权威体系,被制度性瓦解。
5、70多年的文化冲击、全球化、土地公有制瓦解了三大核心符号,当然是有文化代价的,尤其是转型时代。三大核心符号系统瓦解,消弭了中国人生命永恒归属感,对于历史的责任,对于未来的责任,大为降低,今朝有酒今朝醉,流落他乡又何妨?及时行乐,利己主义,在传统消失之后,新文化建设远远不成体系的长久转型期,是相当尴尬的。
新时代的应对与升华
1、血缘亲情永远是人类情感力量的一个主要构成因素,传统文化中的家族意识,生命永恒的追求方式,已经成为中国人生命意识的组成部分。这种价值是有意义的,对于每一个个体,都要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几代人没有答案,这个社会就难免沦入精神空虚。
2、准政府的管制力,替换为道德感召力,也可以与底层社会自治合作成为社会参与力量,有限度的影响力量。家族残余的组织影响力,如果政府善加利用,可以成为基层社区的有利助力。
3、从集体主义到个体主义,每个人的尊严、自由当然包括责任,得到充分保证之下的自由组合,组织性质演化为新时代的家族文化俱乐部。海纳百川,是因为海平面低于所有江河,而不是居高临下,是奉献最大反而最善于包容、最不居功自傲的谦卑状态,这才是海的气度。作为家族文化的组织者,这一点特别重要,只有具备现代理念的领导人,才可能成为良性发展力量。因为家族文化已经不再是工商社会不可或缺的力量支撑。在国家转型时期组织管理的政治智慧成为成败的重要能力,领导力量的素质成为关键。把握好传统文化惯性与现代政治法制的敏感点,是目前生存发展的领导力的关键点。一个有长久生命力的组织,领导人必须是谦卑与坚韧并举,有意义的地位不是争抢来的,是品德和事业在时间中积累形成的。
4、共同血缘历史的文化凝聚力成为主要聚集力量,而且必须与时俱进,以一流文化成果引领家族,比如,所谓“从颜氏文化到颜子文化”。因为家族组织不再具有社会组织责任,也就不再具有社会组织的合法权力。在今天的信息时代,必须转变到一流文化引领的高度,这些文化引领宁缺毋滥,否则就是浪费,而且降低家族文化品格。这是一个精品的时代,吸引力只能来自于超凡脱俗的文化项目,形成新时代的灵魂性力量。做一件有高度、有难度的“大事”,胜过一大堆杂事。当然,小事也还有价值,但作为大范围凝聚力的形成,没有大事业,影响力出不来。
5、家族性组织最后也肯定演化为有限精英组织,只能是一种“精英俱乐部”,不必追求普遍性参与,魅力在于引领性力量。有品质的家族文化建设,是需要成本的,问题是要清晰明确,未来的家族力量只能来自于家族精英,而且不必模糊,最怕指导思想的不上不下,可能两边都不满意。既要又要,反而尴尬。各类活动必须分层级进行。
6、对于基层的家族文化建设,注重“授人以渔”,也就是把成长发展的观念方法传播,比传统的慰问、表扬意义更大,也更为紧迫,把力量用到刀刃上,用到先进方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