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渐离|吾爱吾师两篇
我已心智安稳,不可受你蛊惑;我已出离鬼蜮,不可遭你毁损;我已充满法喜,堪与使君商量。再借用佛法的转识成智,不妨阅读你的诅咒,把它当成一次暧昧且隽永的祈福,莞尔一笑。
陈渐离,戏剧和电影编剧、导演,诗人,武术研习者,《人文中国》主编。 戏剧代表作《审判寄生虫》,电影代表作《石榴树上结樱桃》。
师说
诸天见证,如果太阳落泪,自尊心会像劣质冰淇淋一样融化,有些灵魂将长久地被噩梦纠缠。当大喇叭里音乐奏响,猎犬似的少年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辨明方向,涌向各自的位置。又一个特殊的日子,校长除了宣讲大好形势,还重温本校光辉校史:1929年,国民革命军二十九军副军长孙震,字德操,慷慨解囊办学,数年间在西南一隅建成了全中国最好的私立学校之一(出自伟人认可的红色教育家黄炎培语)。为顺应海峡两岸血浓于水,情深似海的大趋势,经当局批准,恢复校名“树德”......我走神了,瞥见左侧灰突突的教学楼,外壁上依稀可见武斗期间的弹孔,想起老教师说彼时白天枪声不断,楼内遍布土造绊脚地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脚底板结的泥土似乎变得湿润,一群公鸭嗓子的造反派押着剃了阴阳头的老师围绕操场跑圈。老师摔倒了,被他们揪起来继续跑,然后拖着在地上爬,皮鞭、木棍、耳光飞扬,老师被按住头喝泥潭里的积水......大喇叭的扩音效果并不稳定,校长的声线幻化成一只苍老的阉鸡。
相比历史,更具体的压迫感来自高年级男生,他们身上揣着香烟,匕首和肌肉,满嘴“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随时可能一个箭步冲到你面前,拧起你的脖领,压低嗓子:“小伙子,借点钱花”—我倒希望这不过是被迫害妄想。初二的一个下午,我刚刚把自行车锁好,一张椅子砸破车棚屋顶从天而降,落在我脑袋上,当时眼前一黑,恍然末日来临,好半天才缓过来。事后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清楚谁也不会为我追究原由,除了父母,但我不想增加他们的烦忧。好在这场打了折扣的劫难并未损害我的智力,头颅却好像更硬了。
如果需要为青春期的恐怖生涯选择一个图象,那无疑是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数学教师陈某。后来无论在什么场合听人如白头宫女说玄宗似的议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多少有些不屑,因为不健忘如我用记忆的刮刀刻下了富于时代特征的野蛮、粗鄙和庸俗的诸多细节,并敢于为自己对它整体性的不认同负责。政府官员、军队干部和国企老板的子女可以不受考分限制入校,花钱进来的被称为“钱学森”,即“钱学生”。每当校方吹嘘当年孙震的上司潘文华为谋子侄入校求情未遂,不啻扇自己耳光。从校园隐密处到周边街巷,霸凌无处不在,“老子给你娃放点血!”是青年恶霸们的口头禅。这个恶臭的江湖比老舍笔下的北平底层社会不遑多让。但于鄙人而言,它不算最凶险的梦魇,因为一年到头都无法摆脱陈某那张脱水的四季豆般的脸孔。
陈某身型干枯,精神矍铄,二目外凸,显示出甲状腺功能不俗,毕业于成都大学大专班。他自称对西洋古典音乐如数家珍,收藏了大量进口磁带,但在我的印象里,从未不跑调地哼出一段完整的旋律。我与陈某的交恶始于一次小争执:他要求全班把数学教科书上的定理抄写十遍,否则不放学,我胆敢提出反对意见。陈某顿时暴跳如雷,十二岁的我劝他不必恼羞成怒......从那日起,我堕入了炼狱。再不可能拥有朋友了,但凡和我玩得来的同学都会遭到陈某打压,如果不即刻断交,他便拨冗家访,以救世主似的权威告诫其家长:别和他打球,别接他的话碴,躲开他回家,你儿子是有希望上大学的。全体班干部以及追求进步的同学都有责任监督我的言行并向陈某汇报,而他本人更偏爱透过教室的门缝窥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猛然探出半个身子,咬牙切齿地对正侃侃而谈的我大喊:跑得脱,马脑壳!致敬陈某,是他不厌其烦地强化训练我应用文写作能力,日复一日逼迫我写检讨书,也叫检查,又改叫“认识”,三年下来起码积累了四、五百份!我逐渐学会享受钢笔尖在纸上滑动、起落、顿挫的过程,荒诞感慢悠悠地滋生,有时仿佛能从天花板上俯视自己。大抵嘲笑霉运是霉运的一部分,霉运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义务教育是非暴力不合作的一部分。陈某还极端仇恨我放学打乒乓球,一旦被抓了现行,球拍和球网就跟他姓了。他习惯佯装离校,再杀个回马枪,确保人赃俱获。
再次致敬陈某,没有他的精心设计,我便无从以未成年之身心领教因文获罪的滋味。一日,陈某将我唤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交代我写一篇文章,以某带病坚持工作的物理老师为主人公,突出人民教师的无私奉献,关键要表达转型期知识分子在物质回报层面普遍被亏欠的现状,力争引起各行业关注。这篇作文写好了,陈某手里又多了我一个把柄,他面沉似水地威胁:校领导看了你的东西,一致认为你的意识形态倾向有问题,还不是小问题!我忘记了辩解,只看见他嘴皮子狂翻。走出办公室我忍不住想吐,干呕了几下。几多年华流逝,司徒兆敦曾对我说起,他父亲司徒慧敏某阶段潜伏工作唯一的证明人夏某,拒不作证。司徒慧敏说了一句:他是要我的命啊。换一种语境,我可能生死难料,然而缺乏创新的叙事在另一个的时空里被抄袭,破坏性之烈度不能尽如人意。我鄙视陈某继承了整人的衣钵,他的行径脏得像旱厕所里振翅欲飞的蛆,但撑破天也仅仅发育成一个漏洞百出的寓言,或注水猪肉式的笑话。
如何描绘陈某对我用心之良苦,动情之深切,像莎翁一样把它比作夏日的一天吗?他隔三差五劝我退学,莫作害群之马,见我低头不语,便提出各退一步,送我去工读学校,陈某甚至表示宁愿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代为联络。很难高估他的行动力,倘若昔日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换成另一个同龄人,他那手足无措的双亲多半将承受一条性命的凋零,仅仅把人逼疯逼傻都算慈悲为怀了。也许只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了解陈某的最高任务,像传说中的人贩子把拐来的男孩塞进瓶子里吗?用坚硬的容器阻止他身体长大,同时憋出一个畸形的大头娃娃?遗憾的是,我的神经一天天强悍,肉身一天天壮硕,没满十五岁就比陈某高出大半个头,百米跑进十二秒,引体向上一口气做三十个,与满脸横肉的学长狭路相逢亦无惧色—文学?艺术?亲情?友谊?确切地说是一切美好的事物赋予我克服被丑类欺辱的力道,我在新华书店、外文书店和古籍书店里挥霍课余时间,从扬雄、司马相如、陈子昂、李白、杜甫、李贺和李商隐的韵脚汲取养分,从托马斯·胡德、约翰·济慈、华兹华斯、勃朗宁夫人、朗费罗和《鲁拜集》的笔触开阔心胸,向《三侠剑》《七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的好汉们讨寻抗暴御侮的勇力,进入《文选》《骈体文钞》《万首唐人绝句》和《全唐诗》收藏我纤弱但拒绝平庸的梦想......
成语是我的挚友,比如“四面楚歌”“道路以目”“请君入瓮”“三缄其口”。可是偶尔也利用游戏规则放肆一下,我喜欢当着陈某派来监视我的学生干部字正腔圆地说:“陈某,老子日你先人板板!”其中一个团支部书记吴某,父母都是省党校的教师,中学就入了党,经常向陈某汇报我的动向,赴美后华丽转身,成了某某大法的干将,此乃后话。我骑着自行车从父亲教书的气象学院经过四大监的铁门进入中学,告别陈某的业余表演现场,直奔春熙路孤零零的孙中山铜像后面绿树掩映的古籍书店。弯腰看书时间长了,抬头时往往发生短暂的眩晕,五彩斑斓的书名翩翩起舞,世界开始波动,遵循一条柔和的曲线。恍惚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向另一位老先生作揖:兄弟我当年在牛津的时候......城市通过拆迁完成了退化,具备人文价值的物理地标不出意外总是率先消亡,而我将永远思念语文老师黄贞汝先生,师恩如海如山,至今未报万一,我想给他看我写的诗和话剧,拍的电影,编的刊物,聊聊不期而至的高僧和淫僧,高道和妖道,学阀和学痞,有意无意冒犯的贵胄和巨贾,君子和小人,群氓和神棍......
黄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快三十年了,我同他那颗痴迷文学,爱憎恳切的心好像越走越近。多少个阴冷或湿热的傍晚,我们骑车并行,因为有说不完的徐渭,傅山,王铎,何绍基。我会送他到家门口,他也没尽兴,又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点评沿途新旧招牌的写法,赏析老匠人的笔力和娴熟的技艺,衬托出书协官员们特有的猥琐。老故事经他娓娓道来,总有别样的意趣。好比造反派抄家后唯独留下一套王力的《古代汉语》,黄老师百思不得其解,后经高人提醒:中央文革也有个同名同姓的王力。上学是旷日持久的刑罚,但咬牙挺住就有指望“曾益其所不能”。我热爱的一切都受到了黄老师的鼓励与加持,阅读、记诵、吟哦,让《诗经》和《楚辞》渗入血脉,理解不同文体的莎士比亚和泰戈尔。他赠我蝇头小楷的《天问》,对旁人说:陈力最爱屈原。“黄生嗜读诗,辛苦事求索。往往羞陈言,未肯妄诺诺。有时得妙语,快若开重钥。意气方骏奔,谓祇崭头角。如何遭世艰,十载风波恶。忧虞虽已矣,奋志乃述作......”这是本校另一位博学宿儒卢剑予老先生写给黄老师的诗,二位师长在天之灵请受我举觴一躬。
这日陈某拍案而起,将我逐出学校,回家就发烧了。外婆去给我请病假,先碰上黄老师,他说谁也无权剥夺学生上课的自由。陈某不慌不忙,告正外婆:“陈力的情况比较严重,但我们也没有放弃挽救。近期准备开个会,我来主持,请各科老师、家长代表和全体班干部参加,治病救人嘛,大家一起给他提意见、找病根,开方子,下猛药,陈力作好笔录,写下书面保证,限期整改,不要自绝于集体。”可叹陈某有眼不识金镶玉,外婆是辛亥元老的独女,上过震旦大学法学院,当即反唇相讥:“可行,但必须上报校党委,成都市教育局,一并邀请日报、晚报和电视台记者全程报道。文革结束十来年了,你非但不深刻反思,还搞大批判戕害祖国的未来,的确是时候引起全社会的重视了。”陈某惊得呆若木鸡,外婆拂袖而去,临别赠言: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过了一阵子,全班要去蒲江朝阳湖秋游,打算住一晚上。陈某不允许我参加。黄老师代为求情,碰了个钉子。陈某说如果他去,全班就取消这次活动。黄老师安慰我: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上旅行车,料他不好意思把咱们两个撵下去。我没去,但对黄老师的善意铭刻肺腑。
多年以后我与一对夫妇围炉煮茶,对坐的女导演在筹拍电影百年之类的纪录片,提出请一米姓资深电影人晚上喝酒。我半开玩笑地说:“正愁找不到这个人渣。”
“何出此言?”
“我和他念同一个小学和中学,久仰大名。”
“那还用讲,人家的老爹是共和国缔造者,市委书记。”
“我晓得他从实验小学到九中,成绩十余年稳居全年级倒数第一,属于半文盲。”
“但人家改写了中国电影史。”
“我晓得他是九中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头子,简称‘九毛’。还晓得他头天还在老师家里吃饭、补课,第二天就抡起军用皮带打老师,往人米缸里拉屎。”人世间最悖谬的情况无过你眼中不可宽恕的罪行在别人那里轻如往游泳池里小便或在公交车厢里放屁,凸显出红色接班人荷尔蒙侧漏的俏皮。想起黄老师提到过,他有个学生是李井泉的公子,亲口说李制台用千万川人的鲜血染红了顶子,再端详一番对面的女士,未免悲从中来。
小聚不欢而散。事后女导演向一位共同的朋友形容我当时目露杀气。阿弥陀佛,不可否认,我时常因心忧而忿懥,或因忿懥而心忧。陈某如愿评上了特级教师,担任某中学副校长兼督学,混吃混喝到退休。相较这片土地上的豺狼虎豹之辈,他连只臭虫都不配。黄老师过早的魂归道山,也算躲个清净。清夜扪心,我对他们怀有莫辨孰轻孰重的感佩。黄老师一生承载了读书人高洁的品性,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若地维不立,天柱难尊,人将相食,率兽食人,或举世溷浊,善恶无别,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当以他老人家的愿行自律自重。他受尽委屈和庸人折辱的一辈子告诉我,尊严是有代价的,极其昂贵。而陈某实为我的逆增上缘,所谓渡菩萨的菩萨。他为我演绎官本位教育体制下穷形尽相的卑鄙,卖力得过头了,慨叹做梦都在朝我拳脚相加。他的言传身教证明,东胜神州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自由、公平甚至安全。生而为人,你不珍爱光,就可能委身于黑暗。至于深灰、浅灰、肉色、粉嫩的中间地带,其合法性在于扼杀一切科学、艺术或学术创新。让人联想到今夏圣彼得堡马斯特卡雅剧院的《大师与玛格丽特》赴沪演出,事后上戏安排一帮本土专家座谈。导演科兹洛夫坐在这群戏剧的门外汉、侏儒和低能儿中间接受褒贬,他奢望被魔鬼牵引着飞翔吗?我只想说:恶!是何言!当我们的自我意识和美学态度觉醒后,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与那种具有毁灭性的暴力机器或附庸抵牾。现代社会里有形与无形毁灭作为日常的胁迫,其密度因传播手段的丰富而加大。我怎能轻视它的伤害性?又怎能任由它作践?万幸直到此刻我还有气力站着,呼吸,思考,梳理我的立场。我退让过,也许还会退让,数不清几次完败于悲伤,但不是此刻,此刻的我要向每个有耐心听我说话的人或精灵,用我历经玷污与锤锻的语言宣讲立场,我的立场。
初中毕业时节,陈某不改文艺老逼登本色,送全班每人两句旧诗,给我的是“酒经自得非多学,诗律伤严近寡恩”。今天读起来的况味相较当年略有参差。首先我领会到了穿越时空的敌意,因果昭然,求仁得仁,不喜不惧。再者,独立意志赋予我力量修筑精神堡垒,我渴望用诗歌、散文、戏剧或影像分享这不乏泪水、汗水、血和欢笑的跋涉历程。第三,借用约翰逊博士写给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信中的句式:我已心智安稳,不可受你蛊惑;我已出离鬼蜮,不可遭你毁损;我已充满法喜,堪与使君商量。再借用佛法的转识成智,不妨阅读你的诅咒,把它当成一次暧昧且隽永的祈福,莞尔一笑。
博导
曹易常去“盛世梦”书店买书。十多年来,这家位于铁狻猊坟的小书店从地上地下两层到退守地下,把临街店铺让给花店和保健按摩。而附近另外两处书店“翰墨缘”与“学尔雅”早已关张大吉了。每次去都能听到老板的抱怨:对面的大学生基本不读书,老师们倒是定期来消费,九成是买发票给科研经费充帐。曹易听烦了,接了一句:“人家是在网上买书的。”老板笃定地反驳:“不可能,真心看书的必须上书店。”老板年年念叨要关门转行,可书店仍然在营业,只是新书渐少,旧货堆积如山。这让曹易心生欢喜,因为大体上找旧思想可以看新书,而新思想往往在旧书里面。
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离开了,书店空荡荡的。老板对着电脑发呆。曹易埋头挑书,他挺享受这样的光景,常常幻想时间如此凝固下来。“你们家有文学方面的东西吗?”来人了,问这种话的显然不是熟客,甚至不像读书人,老板通常爱答不理,曹易也感觉非我同道。可当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瞥时却惊呆了—怎么是他?刹那间曹易血往上涌:嘿嘿,老子可算遇上你了!
十年前曹易无奈报考博士,他好不情愿啊,跟父亲解释,读博士对自己这样不追求进步的人如头上安头、雪上加霜。但老爹教了一辈子书,总以为多上学没坏处,曹易也就认了。
这世上有知觉的人会痛,每一步都痛。曹易首先要选择一个博导。这所综合性大学与他相关的学科名师如云:从皓首泰斗到新晋红人,从跨界巨匠到中流砥柱,还有声称拿过奥斯卡奖却查不到署名毅然回国效力填补空白的。曹易不缺心眼,他做了功课,清楚该帮派一水的中文系出身,不甘心研究母语,结伙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华丽转身成为戏剧影视学专家,炮制出一系列东拼西凑的“概论”“引论”“导论”建立江湖地位,多快好省地拿下了海量博士点。权衡利弊后,曹易看中了毕有德教授。此君四十多岁,想来处于上升期的人倾向与人为善。更关键的是,曹易的硕士导师上官笑铿曾提携过他,多少得给几分面子—多年后回忆起那投机取巧的心态,曹易总是想抽自己。
接下来便是找人写推荐信及递送推荐信。求人如吞三尺剑,可想想大江南北的青年才俊都是如履薄冰,曹易有什么资格不与万法为侣呢?
上官笑铿把手写的推荐信封妥了交给曹易:“你既然想清楚了就考嘛,不要后悔就好。”曹易注意到老人家稀疏的山羊胡微微颤动,笑得不尴尬。大学门口的咖啡馆,毕有德迟到了两个钟头,他看信时曹易暗中观察气象:中等身量,小平头,四白眼,倒八字眉,角度与嘴角平行,龅牙,西装,北京布鞋。“上官老师是我最尊敬的前辈,你要珍惜。这次竞争非常激烈,好几位都是主管部门和台里的领导和骨干,理论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不过我会一视同仁的。”曹易闻言诺诺,他明白得很,真正的大佬哪有闲情逸致拨冗投考此所谓全日制计划内公费博士?
随后的几个月曹易并未闭关备考,一来自信肚里有货,二来他内心仍有所抵触,他的教养提醒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问道于盲总是可耻的。考试那几天极寒,冻得缩头缩脑的士子们拥挤在教学楼外,像等待放风的囚犯。据说朱子看了禅宗诸大德的造像后认为彼等神气活现心雄万夫,不成宗师巨匠便成匪类枭雄,于是慨叹孔门后继乏人。乌压压一片赴难的男男女女眼中,全无丁点儿追求真理的光芒,严冬的空气里弥散着被生活压榨的狼狈和渴望改变的焦灼。
考题果不出所料,阐述该学院掌门人王晦磷资深教授横空出世的理论创新,触发“兆亿斯民”文化自觉的“第三坨理论”:世界潮流,滂滂沱沱。曰欧曰美曰我,一坨两坨三坨。过去未来现在心,人我众生寿者祚。三生万物,万物并作。退藏诸密,放之六合......曹易写满了试卷,然后带着负罪感仓皇逃离现场,仿佛脑门被刻下了“斯文败类”。后面的情形顺利得出人意料,曹易以笔试和面试第一名得中。但他有不祥的预感,他违心的选择也许注定会成为一次自投罗网或自取其辱。他一点也不含糊,尽管这是鲁迅先生曾执教的所在,可他断然不属于这里。若非报答父母劬劳,他才不来,刀架脖子上也不。
可话又说回来,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想了解此间的玄机只有进去逛一逛。把“Chiang Kai-shek”译成“常凯申”,把“Mencius”译成“门修斯”,把“孙逸仙大学”称为“双鸭山大学”——是为常态耶?新常态耶?曹易有意探骊得珠。
头一学期无话。毕有德根本没有开课。曹易英语免修,去过两次必修的公共课,这是他三载博士生涯唯一上过的课。场面蔚为壮观,四百多人欢聚一堂吃早点,打瞌睡,阶梯教室里空气不够流通,韭菜馅包子味儿浓得化不开。曹易仅有的收获是从街谈巷议里对博导有了点滴认知:毕师世代躬耕传家,读研期间娶妻生子,毕业便辞亲远游浪迹京华,读博留校后抛弃妻子,与学生共浴爱河,一贯致力于将教学成果产业化。曹易自我安慰,如此也算读其书,知其言,知其所以为言而已矣。
元旦将至,毕有德号令全体弟子在他当初招的第一个女研究生经营的云南私房菜馆集结。数十名在读硕士、博士研究生鱼贯而入,“验明正身”了再按入门顺序举觞祝酒为先生贺年,表白一切权力归毕师,他是俺们指路的灯。恍惚间曹易仿佛置身《金瓶梅》里十兄弟为西门大官人庆岁的现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他与毕门弟子都不熟,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灌杨林肥酒,大醉而归。
第二学期毕有德还是没开课。曹易眼皮跳得厉害,他拨通了博导的电话:“老师您好,我从老家带了点东西,您看哪天方便,我给您捎过去?”
“不用了。”
“您别客气,就一点土产,我和家人的心意。”
“我是说你不用继续读博了,准备办退学手续吧。”
毕有德发难了,口气云淡风轻。曹易只觉得字字椎心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第一反应是必须马上争取挽回,为了年迈的父母也必须挽回!
“对不起,毕老师,我没太听明白。”
“你这样的学生,我没见过,我在中国和美国都没见过。”
曹易是有些眼高手低,但绝不相信自己已然“卓尔不群”到了“独步中美”的地步。况且毕有德虽然去过美国的野鸡大学访学,可基本听不懂英语,按理对西方人文学科博士教育没有发言权。曹易想辩解,毕有德已经把电话挂了。
这里有误会,沟通很重要。曹易打听清楚毕有德给硕士研究生上课的时间便径直去了。碰巧赶上毕有德请朋友来讲座。那厮用录像机放了自己拍的电视纪录片外加侯孝贤《最好的时光》片段,末了得出结论:今天的女大学生不如往日的性工作者。话音未落,坐在后排的毕有德带头喝彩,教室里掌声大作。斯何言哉?你可以说今天的女大学生不如当年的女大学生,也可以主张过去的性工作者强似当下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这孙子凭什么侮辱教室里几十个女生?
课后曹易追上毕有德道歉,紧张得语无伦次:“毕老师请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看您没开课,所以就......我以为您另有安排......”
“你不用说了,你完全没有必要来找我。”毕有德面沉似水,“曹易你很聪明,考上我的博士也不容易,但我不同意你读下去。”
“可是为什么啊?这才刚刚半年......”曹易顿觉五内俱焚。
“半年时间足以让我了解你的研究方法和治学态度。”毕有德看了看手表,“像你这样的绝对不可能通过我校博士论文答辩,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一拍两散后,曹易释然时。本来嘛,贪图一个学位而以身犯险,妄想从发帽子的人手里分一杯羹却不纳上投名状以投桃报李,你求仁得仁,怨得了谁?
尽管毕有德不开课,毕门弟子却都很忙,写策划案、拍专题片、做后期,—起开了家文化公司,隔三岔五有片子通过在职研究生卖给电视台。曹易风闻毕有德为奠定其在国际非虚构电影理论界的地位,有意把自己的专著翻译成英文。这无疑是曹易表忠心的机会,可他不打算这么窝囊了:反正老子没违反校规校纪,你毕有德总不能私设公堂把我开除了?
父亲突然病重,曹易是独子,忙不迭赶回老家张罗,去面对中国老百姓最不愿意面对的看病、治病。在此期间,他一方面担心父亲的病情,一方面极度恐惧拿不到学位让老人伤心,留下不可挽回的遗憾。这是一段会长久刺痛曹易的记忆,他有时候暗自埋怨父亲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推到这个与学问无关的学术机构,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自责。好容易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曹易返京准备论文开题。整整三个月泡在图书馆里,他想用全部的心思拿出一个像样的东西,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毕竟是一所大学嘛,可以用水平说话。
日子过得真快,曹易捧着两万多字的开题报告来到毕有德位于本校宿舍区的工作室。两周前他就把电子版发到毕有德邮箱却是泥牛入海了无消息。开门的是一个女生,两眼血红,病情呆滞,能看出剪片子熬的。毕有德用脚趾头夹着布鞋甩来甩去,一如既往的冷峻。
“你有事吗?”
“论文开题,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里说就可以。”
“还是想请您当面指导。”
“没有意见。”
“您说什么?”
“我没有意见。”
曹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有德刹那间法相庄严,笼罩在一团祥云中。曹易好生自责,眼前的毕有德竟是一个非常方正的知识分子,对事不对人,有容乃大,天下为公,得英才教之不亦乐乎......曹易迷乱了。
“您的意思是我经过努力可以通过的?”“我的意思是差得太远,我根本提不出修改意见,不同意开题。”曹易的自作多情让他从魔幻现实主义重新坠落到庸俗现实主义。“你写的充其量就是硕士论文水平,我的学术操守绝不允许我的门下以这种层次的东西示人。”
曹易懵了,就看见毕有德嘴皮子在翻:“第一,毫无新意,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我不知道的东西。第二,你在方法论和电影本体论上没有任何突破。”方法论的突破意味着人类思维范式的创新,如此人物自先秦诸子后基本绝种,至于电影本体论,我不敢想象我们的文化足以孕育爱森斯坦或安德列·巴赞,如同我无从了解毕有德到底了解什么—真是太瞧得起我了,曹易突然想笑。
见曹易不说话,毕有德更来劲了:“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来考博?为什么需要这个学位?我认为你走错了地方,因为你缺乏相应的付出。”
曹易的脸憋得通红,但毕有德咄咄逼人,只有一五一十相告,父亲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也在大学教书,非常期望自己学而不厌获得更高的学位,如今人病得很重,害怕让他失望,纯是出于人子行孝之情云云。曹易一口气说完,定了定神,看着毕有德的眼睛,以为对方哪怕是铁石心肠也当有所动容。
“你用这种理由来解释学术动机难道不觉得是在亵渎学术吗?”毕有德的态度非但未见缓和,还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管社会上如何甚嚣尘上,我的学术是严肃的,神圣的!”他狠狠地把布鞋套在脚上,“你可能听说过吧,著名主持人武燕在我这里读在职研究生,整整八年也没给她学位。她的台长请我吃了十多次饭说好话,但学术就是学术,不讲任何私人感情。你想必也知道,咱们现任院长是我的师兄,一向支持我的观点。”曹易听得呆若木鸡。
“给你一个忠告,赶紧去院办,主动退学,争取一个态度,运气好能拿个肄业证。博士论文答辩有五个人打分,一票否决制。以我在学界的影响力,你懂的,到头来就是你浪费三年时间,我无所谓啦。”毕有德站起来披上外套,“还有,我已经和上官老师达成了一致,这件事他不会持任何立场,你也不用去打扰老先生了。”
曹易走到门口时还想再试试,比如痛哭流涕地认错,比如赌咒发誓给毕有德当翻译做片子,保质保量任劳任怨。可毕竟是个爷们儿啊,站着撒尿的主,罢罢罢,咬牙跺脚走了。
曹易从北大东语系退休的长辈给他讲过一个事情,某名校理论物理博士后与导师不睦,这位德高望重的学阀精心布置堵死了学生所有就业途径,相关学科的高校和研究机构视之如瘟疫,是以他只能在不惑之年重起炉灶改学保险精算养家,从此放弃专业两世为人。体型较小的宠物犬因恐惧狂吠,饥饿的狼群会攻击任何活物,猫有时候乐于把耗子玩死了再下嘴,万物皆有定数。社会达尔文主义和丛林法则是强人们唯一遵守的逻辑。毕有德亮出门户,你不妨通过正常途径申诉,结果只能是收获更多的屈辱。要不就道德谴责,咒得他肉片片儿飞?大学是文明社会的精神高点,主教学楼是大学的物理高点,主楼的天台上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东边鹰击长空,西边鱼翔浅底......怎么办?曹易念动《大威德金刚心咒》,不要无明,不要抑郁,不要跳下去。
论文开题时毕有德果然大义灭亲,宣布不予通过,理由是格式不符合规定,下次开题时间无限制延期。曹易联系了两个兄弟,梁山好汉似的个性,嘱咐他们如此这般,二人颔首而去。晚上喝酒时人家全无惩恶扬善的成就感:“这兔崽子也忒怂了,咱们刚说了两句话,根本没动手,他就拉了一裤子,臭死了。”
后面的故事高潮突降,毕有德跑到院里说他教学科研任务太重,为保证学术品质强烈要求把曹易转到另一位教授名下。光阴荏苒,曹易以高分通过答辩,获得教育部优秀博士。毕有德未曾出席学院和全校毕业典礼,工作室也换了据点。二人从此在彼此的世界绝迹。
两座山除非地壳运动走不到一起,人与人之间只要相互惦记就可能相遇。曹易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逼仄的地下室书店碰上毕有德,从来不逛书店的毕博导恨自己撞了鬼中了邪,更仇恨莫名其妙来勾搭自己的“文学”。而今摆在曹易面前有两种可能:他可以息事宁人,视魍魉为无物,嘟囔着“我与世无争,因为谁他妈也不配和我争执”离开,反正毕有德没有给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受损的只是作为人的尊严和对大学之道的信念,反正和眼前这种学痞品种类似的物种比比皆是,替天行道哪怕只是停留在一个想法都会把你累死,再说我曹某人又不是毕有德的爸爸,没有义务教他做人,再说今天这小子破天荒来找文学读物,不排除经过阅读以及经年累月的自我审视直到某一天良心发现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曹易也可以走到近前,在不触碰法律底线的前提下拎起毕有德的脖子正告他再不要利用不对等的师生关系做恶,因为兔子毛了能蹬鹰,鸡毛了能下双黄蛋,告诉他君子可欺之以方,告诉他民不畏死。
曹易选择了后者。
走出书店回到阳光下,曹易感到一阵晕眩。他脑子里陡然出现了一连串名字,不能上书的豪杰,不可夺志的匹夫,不堪苟且的刍狗,受命不迁的草木......布衣之怒,蹈死罔顾,死水激起涟漪又静默如初。
后来听说毕有德抄袭国外导演创意的纪录片在国内频频获奖,他的学生有的身患重度抑郁症,有的离校多年还在为他免费打工。后来王晦磷大师的“第三坨理论”蜚声宇内,引来古鳖和安得乐斯等世界汉学家捧场。彼等为华夏文明及人民币的国际化呐喊助威,同时深深地爱上了茅台酒迷人的酒糟气息。后来曹易曾打算写一个舞台剧《艺术学院》:西太平洋大学皇家艺术学院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学器乐的永远不用演奏,学芭蕾的身材像摔跤手,这里的艺术教育包罗万象,唯独和艺术毫无瓜葛。某日学院开会讨论经费问题,一个已被开除的学生带着全套法律文件不请自来,代表某巨富捐款建立庞大的基金,要求学院的头面人物们推举一位基金主席,风格不脱《钦差大臣》窠臼。盲诗人爱罗先珂用耳朵能感知魏建功等人的话剧不入流。布罗茨基说,我忠于这二流的年代,并骄傲的承认,我最好的思想也属二流。曹易晓得自己无力用剧作厘清平庸的邪恶和邪恶的平庸,不行,既没有把握也没有意义,于是写个开头就搁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