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笺】孙惟孜|一处仲夏一记闲
【编者按】写作者很年轻,却有耐心与定力:她珍惜“闲暇”的都市精神,留心这燥热喧嚣时世中的“凉意”。读罢并不只觉怀念,更觉当下可亲——一种仍在发生的生活热爱与讲究,把行将迷途的读者追获。
孙惟孜,2001年出生,浙江宁波人。现为上海师范大学研究生。文史、戏曲、民俗文化(尤其江南文化与海派文化)爱好者。
不知从哪个梦中醒来,不知醒在哪个光影斑驳的清晨。乌桕叶凝起薄露,栀子花悄然垂玉。亲切的城市出现了,清晰了,鲜妍了,我熟稔地融进她,就像她惯常地拥着我。
一客生煎馒头和一碗小馄饨让敏感的味蕾唤醒整个身心。热油滋啦作响,皮子白胖,底板焦脆,内里松软带韧,肉紧寡汁。可以蘸辣火酱,我还喜欢配以镇江香醋。馄饨汤一定用猪油,要放蛋丝。干湿俱到,咸鲜交叠,舌尖叫了今天的“碰头好”。
慢下来的时光怎能不去老卢湾一觅幽静呢。这方雅致的土地虽在行政区划上已销声匿迹,但永远留存在记忆里,融冶在情怀里。老卢湾的街,多是窄窄的,两旁植着法国梧桐。春夏之交,梧桐絮飘飞,沾在衣襟上,粘在鬓边,竟无人恼怒,只是轻轻拂去,如同对待一位老友的玩笑。待到秋来,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在路面上,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小囡们喜欢踩上去,听那脆响,大人们只是笑笑,继续走自己的路。石库门房子排得密,不论是邻里响动清晰送听、对过门墙伸手即触的步高里,还是灶披间上亭子间、红砖清水作外墙的尚贤坊。砖墙上爬了些藤蔓,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顽强地绿着。推开黑漆大门,天井里往往摆着几盆花草,月季、茉莉,或者一株瘦弱的石榴。客堂间的落地长窗向着天井开着,夏日里,拣菜、洗衣、话家常的声音此起彼伏,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邻家耳中,却又不会显得吵闹。
卢湾是优雅的,旧书摊、艺术展飘散着文明的幽香,咖啡馆、花园洋房铺排着光阴的律动;卢湾是市井的,不必说盛兴、鲜得来、光明邨等家喻户晓的点心店,仅是黄昏时分,家家传出的炒菜声,空气里弥漫着的油烟气、饭香,还有不绝如缕的无线电评弹声、滩簧声,就足以慰藉一颗焦灼无靠的心。这里弄堂深,梧桐密,木质信箱上不写门牌号,而是各家各户的姓氏,一如邻里间相互的称谓,总是“王家婶婶、顾家伯伯”。卢湾的精神气质,永远留存于在此生活过的人的记忆深处,温润,持久。
闲下来的辰光让人将思绪聚焦于寻常烟火,那些琐碎又熨帖的场景。荷花缸里,清澈的水沁着疏落的红绿;玻璃窗内,凉席的淡淡竹叶味道裹了花露水的气息,也就香得正好了。绿豆刨冰在此刻是那么适宜,大朵大朵的冰爽穿喉入肚,叫人飘飘欲仙——我夏天了。绿豆刨冰在了,怎么少得了冷面呢?冷面作为老上海消夏的经典符号,挑逗着吃客的时令性馋虫。面条先蒸后煮,经冷水冲淋、风扇吹凉,裹上醇厚的花生酱,佐以香醋,拌。浇头是灵魂——三丝清爽,辣肉浓郁,每一口都唤醒老弄堂里的闲情逸致。老字号如四如春、美心点心店,用不变的手艺,将冷面做成季节的仪式。电风扇吹着面,爷叔嬢嬢用搪瓷缸挖花生酱的画面,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肌理。一碗冷面下肚,暑气尽消,舌尖回泛的,是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和讲究。
闲情逸致,两处闲愁,人闲桂花落……闲是一种疏阔的空间、悠然的姿态,闲能聚拢忙时难以获得的松弛,又让它们透散出“竹露滴清响”的幽沁和“碧水动风凉”的清明。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苏州评弹里,朱慧珍的声腔煞渴得很,清亮亮甜津津,仿佛一朵冰肌玉骨的栀子花。弦索叮咚梭落其间,又似幽兰,袅袅余香。还有邢晏芝的《游西湖》,听来便觉眼前茫茫肌骨生凉,那是暑气浓时钻心入肺的一片舒凉——不是发尖显薄的凉,是绵润的柔凉。仿佛不用移步,景也换至水波澄碧、天色淡青的西湖了。听者生津醒脾,不免加快脚步觅得一碗冰镇酸梅汤,配以自家欢喜的糕团,好交代此刻淋漓的元气。
闲时好凉,凉时盼闲,闲与凉似乎是两个相伴相生的文化元素,融出的意境令人回味无穷。忙里偷得的闲意趣横生,闲才是雅的伏笔——人“闲”才能捕捉到“桂花落”的韵致。忽然间日色暗淡,风像一尾初生的清鲫,微微凉,滑溜溜,游弋于周身。我的衣袖微微摇动,肌肤贪婪地吮吸着凉意,心里的收音机调至越剧《春香传》中的“阵阵细雨阵阵风”。江南夏季的凉,是需要“偷”的,从轻盈筛下的雨丝里偷,从青瓦上清泠的步点里偷——它们都捏着尺寸,还原一场恰到好处的凉。此刻,不论市郊,都弥漫着草木受洗后的清香,都挥洒着人间的清凉真趣。偶得的闲暇为凉意埋下伏笔,疏朗的凉意点缀了这段清逸时光。戏曲唱腔、酸梅汤和这场雨共同织就的凉,将成为疗愈焦躁的永恒良剂。
作为一个戏迷,走进剧场是闲暇时的高频选项。我听过长者戏迷分享的年少看戏经历,奚啸伯在《碰碑》结束后五次谢幕,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来天蟾舞台,排了一天一夜的队也只买到三楼最后一排的票子……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和经久不衰的戏码体现着时光的延展与纵深。坐落于福州路的天蟾逸夫舞台,见证了京剧在上海滩的蓬勃繁荣,亲历着京剧艺术的生生不息。坐在剧场里,我们不仅是在听戏,也是享受着人戏不分的场域,在那些约定俗成的观剧惯习中体验着某种特定仪式。散戏后,天蟾的前厅后门渐渐寂静,福州路上的车和人虽褪去傍晚时分的接踵和攒动,但仍往来不断,和街灯月辉融映出一座熠熠的不夜城。都说繁华的夜都市节奏太快,但在这恒常的流动中,我酿出了属于我的缓慢醉意。
醉意是深沉的,亦是轻盈的。它会永远在这座城市和寻味者的心灵间相互致意。可爱的城市渐渐睡去又醒来,而她与我交互的种种,都将化作夏日里一场不肯醒来的清凉梦。



A thoughtful and beautifully nuanced piece, celebrating the art of noticing, the elegance of slowness, and the cultural richness embedded in everyday moments. A quiet triumph in a loud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