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晶晶 | 顾准、经验主义与“黑暗年代的自救”
一本“增订版”的意义:从《干校札记》到《我所认识的顾准》
《我所认识的顾准》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本新书,而是徐方在《干校札记》基础上的大幅增订本。丁东在序言里说得很明白:2014 年出版的《干校札记》,受当时出版环境所限,有不少内容“不能写或被迫删除”,只能算一个压缩版。十年之后,作者得以把当年删节的材料一一补回,尤其是关于北京学部大院、经济所“三家村”的记忆和细节。
这一“增订”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中国当代思想史写作面临的现实处境:材料未必不存在,问题常常在于能不能讲、敢不敢讲、在哪里讲。徐方在自序里点名说明,《干校札记》中无法展开的内容,例如顾准对毛泽东、中国与台湾关系、中日关系的若干看法,以及 1952 年“三反五反”中究竟是谁借运动报私仇,在这本书里都有了更直接的交代。
于是,读者拿到的就不只是某位老人的“忆旧录”,而是一份拖延发表多年、现在才有机会公开的“生活档案”。书的整体结构非常清楚:干校、顾准、往事。第一部分用少年视角写干校生活,第二部分集中回溯顾准及其家庭的悲剧和转折,第三部分则把镜头拉远,写更大一圈知识分子群体的命运。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起点并不是抽象的“思想”,而是具体的场所:河南息县和明港的干校营地,北京学院路学部大院,经济研究所的办公室。读者跟着作者的脚步,一路闻到炉火的味道,看到泥地里的脚印,听见广播里反复播放的“最新指示”,一步步进入“思想形成的现场”。
当视线顺着这些日常细节走进干校,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套披着理想外衣的暴力制度。
干校作为“天国试验”:制度与人性的双重扭曲
吴敬琏在《回望干校年代》中,把“五七干校”追溯到毛泽东 1966 年的“五七指示”。在那份指示里,干校被描述成一种“天国实验”:要把工农兵学商、军队和干部统统送进一个“大学校”,在其中实现劳动、学习和改造的统一。听上去像是一场宏大的社会教育工程。
落到徐方笔下,这套“天国试验”就变成了另一幅景象。学部几千名知识分子被军事化编成连、排、班,按军队口令起居;所谓“再教育”的重点,不在于与农民同吃同住,而是无休止的“清查‘五一六’”运动和层出不穷的批斗会;读书被严格限制在“语录”和几本马列经典之间,连看报纸都要集中朗读,任何“私下看书”都可能被当作政治问题追究。
制度如此设计,人就会随之改变。书里几章专门写“告密文化”和知识分子的犬儒心态,把这一点刻画得很扎心:很多人为了求生,在台上学会用最狠的语言批判朋友和同事,在台下则抄近道、换好处;“揭发材料”变成一种主动表忠的工具,人们在恐惧里训练自己怎样伤害别人,来换取一点安全感。
这类细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今天人们常争论的那个问题:究竟是“坏制度造就坏人”,还是“坏人选择坏制度”?干校的经验至少说明,制度会放大人性里的阴暗部分,但也不能一股脑把责任全推给“上面”。在每一次告密、围攻和沉默里,每个人其实都在做选择,哪怕选择的空间很窄。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顾准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出。他不是站在制度之外指手画脚,而是经历了从体制中人到体制受难者的完整翻转。
顾准的“经验主义转向”:从革命理想到多元主义
顾准并不是一开始就与体制对立的人。他出身中产家庭,本来有机会过安稳生活,却在青年时期放弃既有道路,冒着生命危险投身革命,在新政权的财政和经济工作中担任过要职,做过上海市财政局长,也参与过重要财经政策的制定。这些经历,使他对革命和新制度的期待一开始并不低。
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多元主义的过程格外值得关注。陈敏之在回忆文章中说,顾准一生的关键转折,在于“坚决地、义无反顾地从理想主义走出来,走到经验主义去”,这既是对自己早年信念的清算,也是对“革命理想主义滑向专制”的深切反思。吴敬琏也回忆,在干校里,顾准一再提醒年轻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某一派、某一场“造反运动”上,因为那些轰轰烈烈的革命口号,往往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真正要紧的是看清世界文明的长线,弄明白中国问题的根子在哪里。
在经济学层面,顾准反对把计划经济说成可以“消灭价值规律”的新制度,认为商品和货币关系不可能凭意志消除,企业如果没有独立核算,经济运行必然扭曲。他在 1957 年写下《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因此被打成右派,这些观点在当时属于“离经叛道”,如今却成了常识。
在政治与思想层面,他强调哲学上的多元主义和经验主义,反对任何一种“唯一真理”。在他看来,真正的理论应该来自对经验的总结和比较,而不是拿现成的教条去裁剪现实。他用大量历史和宗教史阅读支撑自己的立场,既批评苏联模式的僵化,也警惕中国传统中的权力崇拜。
在书中,这些立场不是以密不透风的理论段落出现,而是埋在大量生活片段里:他一边在劳改队抬土、起猪圈,一边在日记里分析计划经济的内在矛盾;他身处极度贫病的状态,却还鼓励身边的青年多学数理化,多看世界史,反复说只有从整个人类文明的角度看问题,才能真正看清中国的处境。
所谓“经验主义”,在这里就不再是课堂上的一个概念,而是一个人在高压体制中仍拒绝用口号代替思考的姿态。这也是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
与传统研究视角的对话:顾准不只是“预言家”
近二三十年来,学界和公共写作里关于顾准的文章已经不少。很多人强调他对中国市场化改革的思想贡献,强调他批判革命主义、计划经济和意识形态一元论,也有人把他塑造成“改革开放的预言家”和“早早看清历史方向的人”。
徐方的书,在与这些研究视角对话时,做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一是把“预言”放回具体情境。书中引用《息县日记》里的段落:1970 年,在干校劳改的艰苦环境中,顾准就提出,如果中国能加快工业化步伐,让一半以上的人口进入城市,配合粮价调节和对外开放,中国有可能在棉纺织品及相关设备出口上占据优势,并在经济上“雄飞世界”。这些话在改革开放之后看上去惊人准确,但徐方没有把它写成神话,而是清楚地展示,他是怎样在劳作间隙、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对照世界经济格局一点点推演中国可能走的路。
读者看到的,不是神秘的先知,而是一位在极度压抑环境里还在努力做推理和计算的经济学家。
二是把顾准放回一个真实的知识分子圈子里。传统的写法容易把他写成孤胆英雄,仿佛只有他清醒,其他人都在沉睡。徐方却一再强调,他身边有一整代人:孙冶方、骆耕漠、陈翰笙、孙家琇……大家都在同一个制度里摸索,却做出了不同选择。有的人在学术上仍试图在马克思主义框架内寻求解释空间,有的人在生活里表现出极大的善意,也有人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甚至妥协。
顾准的独特性,只有在这个对照组里才显得清楚:他既不愿放弃对正义和自由的追问,也不愿简单躲进传统或犬儒主义的壳里。他的坚持,是在看见别人如何崩溃、如何自保之后做出的。
这一点也提醒读者:理解一位思想家,不应只看他“反对了什么”,还要看他和同时代人的距离。他与谁保持联系,和谁发生争执,在什么地方选择站出来,在什么地方选择退让,这些都是思想史的一部分。
为什么这本书在今天引发关注?
顾准去世已经五十年,《我所认识的顾准》的增订本却在近几年重新引起不少讨论,这不是偶然现象。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可以找到几层并行的原因。
一方面,是时间本身制造的距离。2024 年是顾准去世 50 周年,2025 年是他诞辰 110 周年。半个世纪的间隔,既让亲历者慢慢退出舞台,也让后来的读者有机会跳出个人恩怨和派系立场,从更冷静的角度回看那一代人的困境和选择。很多当年无法公开说的话,也在这个时间点找到了较为安全的出口。
另一方面,是现实议题的回潮。这几年,人们再次频繁讨论计划与市场、国家与社会、理想主义与专制之间的关系。全球范围内,民粹主义、强人政治和对自由制度的质疑都在增加。在这样的背景下,顾准晚年的提醒——革命理想如果缺乏制度约束,很容易滑向僵化甚至反动的专制——听起来格外刺耳。书中通过干校、劳改和家破人亡的故事,把这些抽象问题压回到人的生活里,让人看到制度选择背后实实在在的代价。
还有一层原因,是读者对“真实记忆”的需求在增加。关于文革、干校、右派的故事,并不缺乏文本,但不少叙述要么过度政治化,只剩口号;要么过度浪漫化,把受难者写成神祇。徐方的写法介于两者之间。她不掩饰对顾准的敬重,也不把他写成完人,愿意记下他的急躁、倔强甚至不近人情的一面,同时也记下他在绝境中保持尊严的方式。
这种“带棱角的记忆”,比纯粹歌颂或彻底控诉都更可信。读者在阅读时能感受到,作者既有情感投入,又有自我节制。正是这种写法,让这本书在当下的公共空间里显得格外稀缺。
读者可能获得的启发与情绪
从读者的角度看,这本书会激起的情绪并不单一。它既不是一部纯粹的悲情传记,也不是一部只讲理论的思想史,而是两者交织的文本。
对研究中国经济和政治转型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的是一套“以人为中心的制度史材料”。通过顾准的命运,可以看到“反右”“三反五反”“文革”“干校”等一连串政治运动,如何塑造当时的政策环境,又如何一步步限制经济学家可以提出的问题。很多今天看上去“顺理成章”的改革构想,当年要在什么压力下才能说出口,书里都有生动的侧写。
对普通读者,一种复杂的哀伤几乎是难以避免的。哀伤在于:这么一位敏锐而勤勉的思想者,在生命的最后十多年里,不断被驱赶到最艰苦的劳动场所,家人四散,以至于连基本情感都被政治运动撕裂。读者很难不产生一种“替人惋惜”的情绪。
但书里也会激起另一种情绪,那就是敬意。顾准遭遇的打击,足以把任何人推向犬儒主义,或者让人彻底放弃思考。他却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回应:把血汗变成日记,把痛苦变成推理,把对制度的怀疑写在纸上,留给后来者。这种“在黑暗中自救”的姿态,本身就具有很强的道德力量。
读到书的中后段,很多人也许会自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有更多人愿意像顾准那样追问“绝对真理”的边界,中国的历史轨迹会不会有所不同?这个问题没法得到确定答案,但这个想象本身,就说明这本书成功地把过去从“已经结束的历史事件”,重新拉回到今天的公共思考里。
对年轻读者来说,这本书还提供了一种面对现实的“心理模型”:在制度强势、舆论一边倒的情境下,人并不是只能选择随波逐流或绝望退出,还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住一些底线,比如坚持质疑、坚持记忆、坚持把复杂问题想清楚。这种启发,不一定能直接转化为行动策略,却能帮助人构建一种更有弹性的内在世界。
对理解“本土中国”的意义:从文明比较到制度反思
顾准晚年的工作,远远超出经济学范围。他大量阅读西方历史、哲学和宗教史,对古希腊、罗马传统,对近代欧洲的制度变迁都有深入兴趣;对中国传统文化,则多持批判态度,特别强调在个人权利、法治观念和宗教结构上的长期欠账。
在徐方的回忆中,可以清楚看到他形成这些判断的路径。它并不是简单的“崇洋”或“自我贬低”,而是基于两个层面的比较:一是革命实践的亲身经验,二是对世界文明史的系统阅读。他反复鼓励晚辈把世界文化、宗教、经济和政治历史先大致梳理一遍,再回头看中国的路,这样才不容易陷入“自我感觉良好”的叙事,也不容易被一时一地的成功冲昏头脑。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种“先看世界,再理解中国”的路线,仍然有现实意义。一谈“中华文明”“中国模式”,人们很容易陷入情绪化的语言,比谁更爱国,或者比谁更批判。顾准的做法提醒读者:真正有效的批判和自信,都需要建立在广泛比较和扎实经验之上。
当然,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否定,有时也显得过于一刀切。比如他很少承认中国历史中自下而上的社会力量,也不太愿意细看传统内部复杂的思想差异。这些地方,后来的研究已经做了不少补充。但无论如何,他坚持用经验和比较来检验价值判断这一点,本身就是对“本土主义”与“普世主义”争论的一种有力回应。
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这本书的局限与未来书写方向
任何回忆录都不可避免带着视角的偏差,《我所认识的顾准》也不例外。
一方面,作者与顾准之间有深厚的情感纽带,这让她对顾准的评价整体上偏向正面。关于他早年在革命队伍中的具体行为,在新政权财政系统中的实际操作,这本书写得并不多。要更加全面地理解他的转变过程,还需要调动更多档案材料和其他当事人的记忆。
另一方面,书中对其他人物的描写由于篇幅限制,大多停留在素描层面。经济所“三家村”的学术争论、学部大院复杂的派系关系,只能看到轮廓。对那些希望系统研究中国经济学史和思想史的人来说,这本书更像一把钥匙,而不是全部房间。
此外,顾准本人的思想也并非没有争议。他对中国传统的批判是否过于单向?他所赞赏的西方制度是否被理想化?在全球化逆流、不平等加剧、国家干预重新抬头的今天,他在市场与国家关系上的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修正?这些问题,本书未作充分展开,需要结合他的文集以及近年的学术研究继续讨论。也正因为还有这些未决问题,这本书才保持了一种开放的状态。它既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也是对持续研究的邀请。
把个人史变成一面小镜子
如果把《我所认识的顾准》放回更大的图景,可以看到两条线交织在一起:一条是中国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的制度变迁史,另一条是中国知识分子在高压环境中寻找自我位置的精神史。
顾准恰好站在这两条线交汇的地方。他既是制度的设计者和执行者,又是制度的直接受难者;既参与过革命理想的建构,也承担了理想破产之后的思想清算。他在最黑暗的年代选择站在经验和多元一边,而不是站在权力或虚无一边。徐方用近三十万字,让读者看到了这一点。
书名叫《我所认识的顾准》,其实也在提醒读者:任何关于历史和思想的书写,都只能是“所认识”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是读者在翻页时,愿不愿意像顾准那样,哪怕只是在心里,保留一点怀疑,一点质问,一点不肯随便认输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