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由申 | 大观园通往何处?——从赵嬷嬷的一句话说起
【编者按】借《红楼梦》第十六回“皇帝家的银子”一语所透露的罅隙,作者进入大观园的制度切面:由“官办家族”的荣枯、家国同构的伦理—法度、小改革家探春的兴利除弊,到园中“恩多威少”的温情与冷酷,层层透入贾府制度结构,展示那细不可察却处处在场的权力经纬。此文不作时评而处处关照世事,读者自可于大观园的门槛与回廊间,对照当下熟悉的场景:对权力的依附与求幸福的自主,不可调和,悲剧早已注定。
田由申,好读书但不求甚解,实体书店从业者。
《红楼梦》第十六回中,赵嬷嬷和王熙凤有这样的对话:“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赵嬷嬷说甄家接驾所耗皆为皇帝之银,甄家的银子难道不是甄家的吗?赵嬷嬷为何说是皇帝家的?以此为引,我想探讨那个“大观园”通往何处。
(一)天高皇帝近:宗法社会中的官办家族
贾政说:“文既误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我们得知贾家自军功发迹,其荣华富贵来自获军功取得的爵位,这样的家族有极强的皇权依附性,其荣华富贵从皇恩浩荡而始。因此从贾府的第一代开始就有浓厚的官办家族色彩。
当军功爵得以世袭后,子孙慢慢丧失祖辈的进取心,并很快腐朽下去。贾家自发迹以来,除贾敬考过进士外,其他人如贾赦、贾珍分别承袭一等将军、三品威烈将军,就是原欲科甲出身的贾政也是贾代善临终前为其请封了一个主事之衔。当然,承袭和请封本身无需厚非,不过却已显败象,正如冷子兴说的:“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皇帝确定承袭爵位的贾赦平日在干些什么呢?贾赦日日在家闲坐,琢磨的不过是些歪事。他并没有为君分忧的国事,承袭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与贾家相似的家族想必不少。秦可卿去世后,贾珍为丧礼办的风光,托戴权为儿子贾蓉捐了个官,已亡的秦可卿就变成了五品龙禁尉的亡妻。龙禁尉虽是虚职,但据戴权说也为襄阳侯的兄弟谋了这个职位,而永平节度使想为子谋此职而未成,可见旧贵族的没落是普遍的。
在打下天下后,皇帝会给那些随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功臣赐爵,不过将迅速进入坐天下的时期,这个时期要靠文官系统来协助其统治,从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天下,转变为稳定社会维护统治的状态。而随着郡县制逐渐完备,权力慢慢更加集中,只有皇帝有权决定最终的分配形式,贾府这类官办家族的荣辱兴衰其实最终由皇帝决定,如甄士隐的解所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贾家被抄和后来赦免就是皇帝决定分配形式的表现。
贾府被抄时,皇帝定了贾赦等人诸多罪名,比如交通外官依势凌弱等,皇帝决定抄家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有句老话需要认真体会,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有一隐含前提,即王子犯上,一旦犯上则与庶民同罪。贾赦占有古扇逼死石呆子等行为绝不足以令皇帝做出抄家的决定,皇帝并非仅仅是维护正义,实际是交通外官这种行为犯了忌讳,再回想秦可卿出殡时的送葬阵势,四王八公皆派人路祭,北静王还亲自到场,一个五品龙禁尉的亡妻竟如此排场,贾家深厚的政治网络不由得使皇帝睡不好觉啊,故皇帝会抑制这样的家族发展、联合和兼并,从而打击、瓦解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团体。当然,这一套只做不说。
(二)家国同构的微观现实:反抗家长难于反抗皇帝
《韩非子五蠹》中记载:“鲁人从军战,三战三北。”说鲁国有个人从军打仗经常逃跑,孔子却很欣赏鲁人,即:“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韩非对此行径无法容忍,视为“以文乱法”,他认为要坚决打击这种行为。这是为何呢?鲁人因可能战死无法侍亲而逃跑,在孔子看来这是高尚的行为,他认为家庭是社会建构的核心,而以孝为主的伦理关系又是更核心的,鲁人此举合乎孝道。
贾宝玉不喜欢八股文,不屑仕途经济,宝钗说他是“富贵闲人”,而贾政对其可谓是严加教育,屡次痛斥其不务正业不认真读书。宝玉虽然平日毁僧谤道,但从写的诗文来看绝非愚顽不读书的人,只是不认可既定的读书路径。贾政因宝玉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辱淫母婢,而痛打宝玉险些致死,宝玉没有反抗,众门客劝夺贾政时,他却说:“明日酿到他弑君弑父,你们才不劝不成。”王夫人前来解救宝玉,婉言说:“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根本不听,王夫人又只能哭已逝的儿子贾珠来央求别再打宝玉,但也无法阻拦。在传统家庭中,夫为妻纲,妻子不能反对丈夫,王夫人解救儿子只能婉言劝解,搬出贾母来令贾政收手。虽然权力可以层层传递,但是只要非拥有最高权力的人亲自出面,在人治的社会中,就会层层打折,即便贾政知道宝玉平日受贾母喜欢,母亲绝不会同意如此毒打,但是由于没有现管则留出了操作空间,直到贾母亲自来救孙儿,贾政这才收手。
自商鞅“废井田,开阡陌”推行郡县制,此后中央集权、皇权渗透空前加强,家国同构表现为:以儒家礼教为基础建构伦理,并施以法家的严刑峻法约束人的行为。由此建构君为父,臣为子,明确事君如同事父的逻辑,这是树立君主绝对权威的伦理基础,故百善孝为先。家庭内家长拥有绝对的权力,成员需要绝对服从,所谓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而皇帝则是所有臣民的家长,以君父自称,任何人不能反对君父,而必要时还要为君弑父。若行杨墨之言则视为无君无父,孟子说其:“是禽兽也”。
(三)旧制度与小革命:有心问鼎无力回天
由于王熙凤病倒不能主事,大观园的管理权暂时交给李纨、宝钗、探春三人,而探春借此时机做了些兴利除弊的事。第一项蠲了贾府少爷们的点心、纸笔钱和姑娘们的脂粉钱,撤销虚支冒领的钱减少不必要的支出。第二项将大观园内的种植分给几个婆子,落实报酬和责任,让他们愿意尽力于公田。
探春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她有抱负且能干,只因是女儿身在闺阁难以施展。探春主持大观园的改革的确小有成效,却只是螳臂当车,如此大的贾府积弊已深,回头路难走。其实并非只有探春看到衰败腐朽的贾府,贾母、王夫人就连贾珍何尝不知道呢,可问题是谁也没有办法挽救江河日下的贾府,宝玉也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只是个人顾好自己。
理想和激情往往是改革家的特征,年轻的探春想要兴利除弊令人心动,可改革是十分复杂的事,有心问鼎固然让人称赞,可何力才能回天呢?
所谓改革,表面上看是一拨人取代另一拨人,而本质应是新制度取代旧制度。改革的确需要能力超强的人带领,就像探春,但是仅拥有超强的能力远远不够,王熙凤的能力也超强,但是改革绝不会发生在她的治下。在探春治下,承包园子的婆子们获得了好处,又按宝钗的建议也分给没机会承包的人些许好处,故不会有人使绊子,这是群众基础。园子内的事情暂时归探春三人管理,园子以外那更大的贾府他们无权管理。在没有得到权力中心贾母的支持时,探春在大观园内的试点根本无法全面推行成贾府的制度改革,只能停留在试点的层面,这个模式恐怕难以推广到大观园外。
改革在传统社会的表现为:人们往往高声呼唤英雄降临主持大局,并将一切交与英雄裁决,而鲜有共同参与建设一套合适的社会制度。过于期待正义自动降临而缺少讨价还价的过程。于是便常常处于盼望神明降临,但又是送走一个魔鬼又迎来另一个魔鬼的状态。探春的试点没有瓦解贾府的旧制度,新的规则制度更像是补丁,补来补去总有补不下去的时候。所以改革在强人推动完成后,要经过充分的互相妥协形成兼顾各方的制度后才能初步完成。
(四)大观园:冷酷无情和温情脉脉
元妃省亲时,有一侍从名为抱琴,她是元春从贾府带进宫的丫鬟,抱琴叩见贾母时,贾母连忙扶起并命人别室款待。她是元妃的奴才,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抱琴与贾府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相似的身份地位,而受款待其实是因元妃之故,但这绝不是持久稳定的关系。
王熙凤曾说:“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从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那日看到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以及平儿为柳五儿母女伸冤,平儿拥有判冤决狱的权力,她的地位在下人中属高位。只因她是王熙凤自幼的丫鬟,陪嫁到贾府,后来成为她的助理,才有这等权力和待遇。袭人的母亲说道:“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贫寒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只因袭人曾经侍奉贾母,后派去侍奉宝玉,她的是主人分别是贾府的权力核心或未来的接班人,在这样的依附关系中的确有温情脉脉的面纱。而金钏、鲍二家的等人便没有这等好事,她们感受的大多是冷酷无情。
抄检大观园这场闹剧的结果是司棋被赶出了园子,宝玉看见司棋被周瑞家的带出门,便拦住问哪里去,周瑞家的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随即又说:“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周瑞家的是奉王夫人之命行事,故笑对宝玉说道欲以此搪塞,但当宝玉妨碍公务时,她随即请出圣旨劝其不要多事,除了对司棋有公报私仇的成分,更多的是她要按照主人的交代办理这件事,对王夫人的命令负责。
刚结束这场风波,王善保家的就趁势向王夫人告了宝玉的丫鬟晴雯,晴雯亦被赶出了大观园。同时也有不和的人趁机下了话,真是墙倒众人推。而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宝去去看望晴雯时,她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捱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宝玉曾撕扇子为得晴雯一笑,如今她大难临头却无能为力,曾经的温情脉脉烟消云散,多情公子再也不能为她整理红妆。
因为身份不同,宝玉出生就是少主人,平儿从小就是小丫鬟。像抱琴、平儿、晴雯这样的丫鬟因与主子更亲密而获得新的身份,在很多时候也是其他人的主人。传统社会中主人与奴才关系是否足够亲密,才是决定温情脉脉还是冷酷无情的相处之关键,不过这是一般情况下而言的,如奴才不守好本分,主人翻脸也是很快的。比如,元宵夜夜宴时,贾母问袭人怎么不侍奉在宝玉身边,而支使些小女孩子陪护。王夫人忙说袭人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却说:“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小说如此,历史诚然如此,帝王将相和布衣百姓共同参与创造社会这个“大观园”,互为缔造者和产物。历史从不是决定的,每个时代面对的问题各不相同,故大观园的形态各不相同,如今我们处于的大观园是什么样子,取决于参与者努力的方向和价值判断。也恰恰是因为未来之事无法预测,故所有人在自己路径上的努力更显得有必要和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