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 暴力语言的边界乃是暴力世界的边界
俞行《语言与国家的政治哲学》述评
【编者按】俞行关于语言与国家的理论研究自述激发了读者对这一话题的兴趣。马四维旋即投来此文——他发挥了俞行的理论,点出政治的堕落始于语言的堕落,“暴力语言的边界是暴力世界的边界”。而温和、包容、精确与诚实的语言,才是扩展自由、平等、和平、民主与正义之世界边界的道路。
马四维,书评人,现居纽约。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写道:“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 ”(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这句话的延伸就是:人的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相对的世界,是人类通过语言取得“共识”的世界,它的“边界”就是人们的能用“语言”表述的“全部”。用五个字概括:语言即世界。
维特根斯坦式的“界限”在这一语境中可显现为两重含义。
其一是认识论的:当语言缩减为口号、辱骂与阴谋的混合物,我们可感知的世界随之变窄,复杂性、模糊性与灰度区被抹去,立场被二元划界取代;其二是实践论的:当语言中的暴力合法化、常态化,暴力的可行性边界就被外推——可以被说出口的,迟早会被做出来。因此,政治暴力语言的边界,可以说,就是世界政治暴力的边界。
语言作为社会事实具有自我实现的力量:一个使用“清理门户”“消灭敌对份子”之类话语的共同体,事实上已经在为某些行动预铺正当性。俞行指出,国家要实现自由、平等、和平、民主、正义,必须把公共生活安放在语言的互动之中;而当公共生活转而由物理互动主导,自由就退化为强制,平等退化为服从,和平退化为威慑,民主退化为表演性的投票,正义退化为程序的空壳。这正是政治暴力语言与政治暴力事件之间的链条:不是“先有事件、后有修辞”,而是“修辞本身就是事件的孵化器”。正因为如此,真正的防线不在枪响之时,而在话语场的第一处裂缝。当人们谴责政治暴力行为时,请不要忘记谴责政治暴力语言。
修辞的暴力先于行动的暴力。语言的解体先于制度的解体。语言的退化不仅仅是道德风格的堕落,更是制度基础的侵蚀和解体的开始。俞行把“承诺”视为组织国家的关键机制,契约、宣誓、规则与可预期性构成现代社会的秩序;而暴力语言的普及,首先破产的恰恰是承诺。以阴谋与怨恨为底色的叙事,将对手描述为“不配被承诺的人”,从而为“毁约”“绕法”“越矩”提供借口;以清洗与动乱为目标的叙事,把“程序”贬为“阻碍人民意志的繁文缛节”,从而为破门而入提供喝彩。承诺的互认一旦崩解,规则竞争的正当性就被“无规则的胜负”所吞没。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释当下政治现实的钥匙:语言不是客观世界的附庸,而是我们抵达世界、组织世界、改变世界的方式。加拿大学者俞行在其著作《语言与国家的政治哲学》中进一步把这把钥匙磨砺为一整套理论工具。他主张国家起源于语言,国家赖以维系与合理化的全部机制——信息的索取与提供、共同意义的解释、态度与荣誉的表达、承诺与契约、命令与法——无不以语言为媒介;自由、平等、和平、民主、正义这五项现代政治理想,也无不倚靠语言互动而非物理互动得以生成与维护。若将维特根斯坦的“边界”与俞行的“起源”并读,我们就会明白:当一个共同体把政治语言从理性、逻辑与优雅,退化为非理性、情绪化与粗俗,它并非仅仅降低了表达的品味,而是在悄悄改写国家的边界——从语言的公共空间退回到物理的冲突空间,从可争辩的政治回到可施暴的政治。
美国近年的政治现实为这一命题提供了令人焦虑的场景。政治语言的暴力化首先表现为“修辞”的改变:比喻从“分歧”“协商”滑向“战争”“消灭”,对手从“持不同意见的公民”变为“敌人”“害虫”“外来者”,结果是把原本应当经由论证解决的分歧,转换为可以经由清除来解决的威胁。其二是“语用”的改变:话语从面向论证的理由提供,转向面向动员的情绪煽引;从可被反驳的命题,转向无需证伪的暗号与口令。其三是“媒介”的改变:算法以注意力为价值中枢,强力放大高冲突、高耸动的表达;情绪收益和流量收益相互勾连,使政治表演被平台激励、再反过来绑架现实政治。在这样的生态里,俞行所谓以解释达成“共同知识”、以承诺建立“有规则的竞争”、以程序确保“程序正义”的语言秩序,被一步步吞没;公共生活的“语法”被战争的“语法”替换,民主之所以为民主的语言基础——可理解、可争辩、可协商——随之削弱。于是,人们从街头与屏幕上学会的,不再是如何给出理由,而是如何给出口号;不再是如何让对手继续留在桌边,而是如何正当化把对手赶出房间。
这一逻辑不仅适用于美国,也照见中国在另一端的困境。语言若被意识形态化、敌我化、口号化,数字化,理性的政策讨论空间同样萎缩。泛化的“境外势力”“带节奏”“错误言论”,在语义上是模糊的,在政治上却是高能的:它不指向可被证伪的命题,而指向可被清算的身份;它不鼓励解释与申辩,而鼓励归队与噤声。当程序性语言(如公开的论证、透明的评估、可辩的标准)被仪式性语言与斗争性语言取代,政策便容易从“基于证据的纠偏”滑向“基于口号的循环”;用简单的数字加语言的简化思想的口号代替清晰的语言描述;从当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到今天的“三严三实”,“八荣八耻”。社会对复杂现实的理解能力下降,对异议的容忍度下降,语言的包容性越弱,国家的边界就越向“行为控制”而非“意义协商”倾斜。
中美两个大国虽然政治体制不同,却在“语言—国家”的层面遭遇同一种哲学问题:语言一旦成为动员暴力、压制解释、破坏承诺的工具,国家的现代性就出现逆流。在此意义上,俞行的“语言进步主义”并非文化主义的修辞偏好,而是一条政治工程学的原则:社会的进步取决于我们为语言搭建的制度性轨道。第一,重建信息与解释的共同体。对事实的共享与对概念的共识,是抵御阴谋话语的首要防线;这要求媒体、教育与科研构成“慢变量”的稳定器,以可验证、可解释的知识供应,抵消以冲突为燃料的算法偏好。第二,恢复态度表达的正当秩序。荣誉与羞耻是现代政治的“软法”,它们引导公共人物为“给出理由”而非“制造敌人”而负责;当无底线的辱骂能换取流量与选票,公共荣誉体系就必须反向发力——以透明规则惩罚撒谎与煽动,奖励克制与协商。第三,强化承诺与程序的可感性。程序正义不是抽象口号,而是被“看得见”的承诺网络;每一次遵守程序、每一次公开辩论、每一次对少数权利的保全,都是在把语言的边界推向更广阔的世界。第四,节制命令的语域。命令当然是国家组织的必要形式,但命令必须被解释所环绕、被承诺所约束、被程序所过滤;当“命令”越过了“解释—承诺—程序”的护栏,它在语言中就已经携带了暴力的种子。
维特根斯坦提醒我们,世界并不在语言之外等着被命名;我们用何种语言生活,我们就生活在何种世界里。对美国而言,化解政治暴力语言的泛滥,首先要把政治重新带回“给出理由”的竞技场:让辩论重于羞辱、证据重于暗号、政策重于表演。通过制度设计降低“情绪化好消息”的点击红利,让讲理有可见的回报、骂战有明确的代价,这是对算法与媒体生态的政治校准。对中国而言,拓展“可说”的边界,减少“不可说”的恐惧,让政策、史实与权益能够被语言化、被解释化、被程序化,是避免“沉默的暴力”在现实中转化为“行动的暴力”的关键。两国的任务殊途同归:让语言重新成为组织国家的首要资源,而不是破坏国家的最便捷工具。
反观我们自身的日常选择,退回理性并非要抹平分歧,而是要把分歧留在语言中,拒绝把它交给暴力。以维特根斯坦之言为尺,语言的边界不是静态的地理,而是可以经营的疆域:我们在学校、议会、法庭、媒体与平台上为“可对话的语言”增砖添瓦,世界就向文明的方向扩展一寸;我们纵容羞辱、容忍仇恨、奖励阴谋,世界就向野蛮的方向退却一寸。俞行把国家解释为“一切媒介合并形成的一个实体”,这意味着国家并非天降之物,而是语言与媒介的作品;作品的成色如何,取决于我们以何种语言共同书写它。若我们承认“暴力语言的边界是暴力世界的边界”,就必须承认反面的命题同样成立:温和、包容、精确与诚实的语言,才是扩展自由、平等、和平、民主与正义之世界边界的道路。愿我们的政治重新学会这门古老而艰难的技艺:在语言中相遇,在语言中相争,在语言中达成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共同生活的边界。



情绪化表达无益于真相的揭露。下文摘录于本人撰写的《整体认知论》
知的积累——语言与文字的建构
一、语言的出现:从感觉到表达,从表达到认知
人类的认知能力并不源于智力的飞跃,而是源于表达能力的突变。语言的诞生,是人类将经验外化为“可交换的结构”
的关键一步,是从“个体感知”走向“群体共享”的起点。
1. 为什么语言是认知的转折点?
在感知层面,我们与其他动物并无本质差异:多数哺乳动物都具备复杂的感官结构与一定的经验积累能力。但人类通
过语言,首次实现了经验的编码、符号化、可复制化,从而打破了“认知仅限个体生命期”的生物限制。
感知是瞬时的,语言可以将瞬间“保存”;
情绪是主观的,语言可以将主观“规范”;
经验是局部的,语言可以将局部“共享”。
语言不仅让我们表达所思所感,更让我们开始“思”与“感”那些未曾察觉的维度。语言不是认知之后的工具,而是认知自
身的触发器。
2. 从感知到概念:语言如何转化经验
语言的本质,在于“命名”与“区别”。当人类开始对世界中的事物进行命名,便也在无形中对世界进行了分类、筛选与秩
序重构:
一种声音被称为“雷”,就意味着它不再只是自然现象,而是被赋予了名称、可以讨论、可以被联想与解释;
一种行为被称为“善”或“恶”,则意味着它已进入了价值结构,超越了行为本身;
一种人被归类为“异族”或“自己人”,语言不仅命名,还划定了边界与关系。
语言的命名,是认知的第一重结构化。世界的“被命名”,同时也是世界的“被重新定义”。从此,经验不再是流动的,而
是变得可以压缩、比较、存储、传递。
二、语言的累积性与陷阱:认知的增长,也可能是认知的封闭
1. 语言如何让知识跨越时间
在口语阶段,语言已足以形成一种初步的认知存续系统:长者将经验口传后代,部落形成传说、教诲、规范。每一句
言语,都是一次经验的跨代重现。
这种机制的核心优势是:知识第一次跳脱了生物体的局限,开始成为“超个体结构”的一部分。群体不再依赖每一个人
从零开始理解世界,而是站在前人命名、判断、规范过的系统上继续建构。
因此,语言开启的是一个“知识之链”的初级形态。
2. 语言对认知的双刃作用
但语言的这一能力,也同时埋下了结构性问题:
语言预设了看待世界的方式,许多未被命名的经验无法被表达,因而也难以被思考;
语言生成了价值倾向与规范结构,它不只是描述世界,还在不知不觉中塑造我们对世界的态度与行为模式;
语言创造了“说得出即真实”的幻觉,而那些无法说出之物,常常被认为“不存在”或“不重要”。
在这一过程中,人类对世界的认知,逐步从“直接经验”滑向“语言建构”。经验变成被命名的形式,情绪变成被归类的代
码,现实变成被形容的影像。认知愈加清晰,却也愈加遥远。
三、文字的出现:从流动语言到固化知识
语言是声音,是空气中的符号;文字则是符号的物质化,是语言第一次获得“时间以外的生命”。
文字的诞生,标志着认知结构的根本变革。它使得知识从“可说”走向“可存”,从“共享”走向“秩序”。
1. 文字的本质:让语言“定型”,让经验“变物”
在文字出现之前,语言的存续依赖于人脑记忆与当场表达,其传播范围、准确性和稳定性都极其有限。而文字将语言
变为“可以书写的形”,让经验获得了三种关键跃迁:
脱离语境:文字不再依赖说话者、听众与现场场景,语言变得可脱离时空传播;
可复查:语言从瞬时转为持久,知识可被反复阅读、审视与修正;
可组织:不同知识被排列、归类、系统化,形成更高级的知识结构体系。
例如,从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到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再到中国的甲骨文,文字不仅记录事实,更记录了“命名方式”“权
力结构”与“价值偏好”。
从此,认知不再只是对世界的回应,而成为对已有认知的再建构。
2. 文字的意义:知识第一次成为结构性资产
语言让知识可以在口耳之间流动,文字则使知识第一次拥有了“层级结构”“制度权威”与“保存机制”。
古代法律通过文字得以固定与传承,形成社会规范的上层结构;
宗教经典通过文字形成信仰体系,使精神权力得以跨代巩固;
学术知识通过文字积累、质疑、演化,构建起从哲学到科学的认知大厦。
这意味着,认知开始拥有“物理形态”,并从此具备了“组织性生长”的可能。
四、文字的反面结构:知识的规范、封闭与操控
如果说语言在感知与表达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那么文字则在表达与权力之间筑起了一座堡垒。
1. 知识开始被“界定”:谁能写?写什么?写给谁看?
一旦语言被文字化,它就不再是人人皆有的能力,而成为一种社会技术:
例如:
谁拥有书写的权利,谁就拥有了表达与记录的优先权;
谁掌控书写的材料与工具,谁就能决定何种知识得以传世;
谁能解读、注释、续写前人的文字,谁就有了知识的“解释权”。
儒家经典的“正统诠释权”并非源自文本内容本身,而来自历代政权对其注释体系的制度性安排;
宗教文本如《圣经》《古兰经》的解释体系,更常成为权力斗争的资源;
现代教育体系中的“教材化”过程,也常将知识转化为权威话语的再生产。
因此,文字虽然打破了“经验即个体”的局限,却也创造出另一种认知风险:知识被固化、封闭、标准化,并成为权力
结构的一部分。
五、语言与文字的双重结构性偏见:积累,也是遮蔽
语言与文字的确使知识得以累积,使认知得以结构化。然而,随着这种结构越来越稳定,也带来了三个深层后果:
1. 语言设限了思维边界:“能说的世界”遮蔽了“存在的世界”
语言是分类工具,但每一次分类,都是一次排他。
没有被命名的现象,往往难以被思考;
某些词汇一旦成为固定标签,其后所指也将被锁定在原有逻辑中;
语言为事物赋予边界,也为人赋予认知的边界。
例如,“人”与“动物”原本没有严格的本质划分,但语言一旦赋予了界限,便构成了思维障碍;“正义”“信仰”“国家”“科学”
这些高度概念化的词汇,也往往掩盖了它们内部结构的暧昧性与历史演变。
因此,语言不仅建构世界,也遮蔽世界;它使认知秩序清晰的同时,也对“超语言经验”进行压制。
2. 文字形成知识惰性:书写越完整,思维越刻板
随着语言固化为文字,知识逐步变成“已有答案”,而非“继续探索”的过程。
教科书让经验变成标准,扼杀了对知识起源与边界的反思;
经书、圣典成为信仰的根源,也成为封闭的解释系统;
经典文本被反复注释,而不再被重新提问。
当知识的权威性来自“它被写过”“它被收录”“它被传承”,人们便更习惯于引用而非体验,重复而非洞察。越是完备的文
字系统,越容易形成“思维的惯性轨道”。
这并非文字本身的问题,而是当文字主导认知之后,知识开始由“流动的认知行为”转为“固态的引用行为”。
3. 表达死角的扩大:语言之外的“未说之物”不断沉没
每一种语言都有其结构偏好:
有的语言重叙事,轻抽象;
有的语言强调等级,遮蔽平等;
有的语言擅长静态描绘,不擅长表达过程或动态联系。
因此,任何以语言和文字构建起来的知识系统,必然存在无法覆盖之处。这种死角可能是情感的微妙波动、直觉的瞬
时跳跃、身体的模糊记忆、人与自然之间的感通状态。
这些未说之物,在知识体系中逐渐边缘化,最终被认定为“不科学”“不可言说”“无意义”。它们不是认知之外之物,而是
被语言系统主动抛弃的认知形式。
结语:从言说到认知,从书写到秩序
语言与文字是认知之路上的双刃剑。
它们使知识得以积累,使经验能被编码与传承;
它们也将知识结构化、制度化、静态化;
更重要的是,它们生成了深层认知偏见,使我们将“可说之物”误认作“全部世界”。
语言让我们能思,文字让我们能记;但正因如此,我们也必须警惕:
当语言说得太顺、文字写得太满,认知可能已经停止了探索,而进入了“重复的舒适区”。
因此,真正的认知积累,不应是语言与文字的无限堆叠,而应是在意识到它们局限之后,重新开启对语言之外世界的感知与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