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答】郑也夫×吴思笔谈系列完结篇 | 皇帝、官家与潜规则
皇帝正是潜规则的头号玩家
【编者按:此系列包括郑也夫与吴思的两轮笔谈对答的文章,这是最后一部分。前文请见【对答】郑也夫×吴思笔谈系列之一|评吴思体系 以及
【对答】郑也夫×吴思笔谈系列之二|关于秦汉之后中国社会的命名问题】
《回复吴思》
文/郑也夫
一、一名之立
吴思先生在收到拙作《评吴思体系》后回复:会很快写出商榷文章,并提醒拙作中“官家不包括皇帝“是硬伤,问我要不要更正。随信发来了《现代汉语词典》与《汉语大词典》中”官家“词条的照片。我当即回信:我若修正你就失去靶子了,不利于学术争论。我确实觉得应该这么做,但看过词条后也并不觉得字典就一定对。我的经验使我不迷信字典。当年批判”素质教育“一词时,查看字典,发现《辞海》对”素“的解释是:1生丝,2白色。我批判时就把它也捎上了:”白色“不对,应该是”本色“,因为生丝有米黄色的,且“素”非渲染。面对”官家“这样的词汇,我更愿意相信史学家的研究。找到了王国维对”官家“一词的解释,和一本史学专业辞典。读后知晓自己的无知。”官家“岂止包含皇帝的意思,其最初的意思就是皇帝。王国维说:
汉人谓天子曰“县官“,六朝及唐宋谓之‘官家’。宋禁中(笔者注:禁中指帝王住区)云”官里“,金元人亦如之。(王国维:《东山杂记》)
《简明中国历代职官别名辞典》给出”官家“的四个意思:1东晋皇帝别称;2南朝梁、隋朝皇帝别称。3宋代皇帝自称。4清代皇帝别称。
读后对比吴思给出的两个字典中的释义,开始了一个怀疑论者的思考。
《现代汉语词典》中“官家”的释义:(1)指官府。(2)古代对皇帝的称呼。《汉语大词典》中“官家”的释义:(1)旧时对皇帝的称呼。(2)公家;官府。(3)旧时对官吏、尊贵者及有权势者的尊称。(4)旧时吴地妇女对公婆的称呼。
《现代汉语词典》给出的两个词义的排序与其他三家不同,且没有提供出处。笔者猜想它这样排序是认为在今人的使用中,“官府“是比”皇帝“流行的词义。有心的研究者可以搜索当下的文章,计算两个词义的比例。当下”官府“是这词汇的主要意思,倒是接近敝人最初无知的猜想。《汉语大词典》给出的几个释义的次序靠谱,均有出处。“公家、官府“词义的第一个出处是南朝人裴松之注引三国魏鱼豢《魏略》:”牢狱之中,非养亲之处,且又官家亦不能久为人养老也”。第二个出处是白居易诗:”况无治道术,坐收官家禄“。第三个是王安石诗“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裴松之文、王安石诗中的”官家“理解为皇帝未尝不可,白居易诗中的“官家”则显然理解为“皇帝”更恰当。该书给出的第四、五个出处,即将《老残游记》和《暴风骤雨》中的“官家”解释为“官府”比较靠谱。
笔者最初无知地否定“官家”中有“皇帝”的意思,现在的判断是,“官府”的意思是较晚近才进入“官家”一词中。
官,官家,官府,三个字词中肯定是“官”出现在先。黄巽斋先生概括多位学者对“官”字的研究:
《说文》:‘官,吏事君也,从宀,从𠂤。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释官》:“官字从宀,凡从宀之字皆以屋室为义。官字从𠂤,盖象周庐列舍之形。谓臣吏所居,后乃引申为官职之称。《周礼》:官府都鄙并称,是其本义也。”“官”是“馆”的本字,“馆”是后起的加形旁字。“馆”即官舍,亦即官府,引申为凡房舍之称。《礼记·玉藻》:“凡君召,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 郑玄注:“官谓朝廷治事处。”此“官”为官府。……《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类,百官之富。“ 杨伯峻《论语译注》:“官字的本义是房舍……这里也是指房舍而言。”“百官”,众多的房舍。《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释官》还指出:“降及汉世,凡云校官或学官者,无不指学舍而言。”……赵诚《甲骨文简明辞典》释(甲骨文官字)为“上帝降临人间止于馆舍“。“官”由“朝廷办事处”引申指治事的人——官员。(傅永和编《汉字演变文化源流》)
以上雄辩地说明,最初的官字就是官府的意思,以后渐渐引申为官员的意思。“官”字加上一个“家”字,何以就成了皇帝的意思,笔者参悟不透,求助专业史家指点迷津。“官”之根如此,以后“官府”的意思打入“官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综上所述,“官家”主要包含两个意思:皇帝与官府。最初是“皇帝”的意思,以后“官府”的意思打入。笔者猜测,清代以前两个意思中以“皇帝”为主,清以后两个意思中以“官府”为主。
就词义而论,吴思以“官家主义”称呼秦以后的中国社会没有问题。
吴思在商榷文章中说“郑先生的‘正分’更精准地接续了中外两大传统,却抛弃了小传统,拨乱反正所需的力度更大了。“我必须说:“正分”一词虽然是我最早道出,但我是受到吴思的“权分”启示,是改良“权分”而提出的。我最初提出取代right的“权利”译法的是“正权”。即“正分”译法的专利应该由吴思与敝人共享。但我们共享的这个译法能够被广泛接受,取代“权利”吗?前景暗淡。
“官家主义”称呼秦以后的社会,语义上没问题。但它是否最好,能否被广泛使用,成为分析中国社会性质的工具,则是另一个问题。
二、名实之间
吴思以独具慧眼的潜规则理论,透视每每背离正式规章的官场运作。这对认识权力的真实运作有极大的意义。传统史学重视皇权继替、典章设立、诏书颁布。潜规则视角的贡献是激活对官僚权力真正运作的洞察。笔者以为,由此应该建立的是两分法:皇权与官权的分析。强调一个概念“官家主义”明智与否,是值得思考的。
潜规则的思想一经问世,便成独立的生命,解释权不被发明者垄断。官僚与皇帝存在利益和认识上的差异,故官僚每每扭曲皇帝的规章和指令,渐渐演化出潜规则。我认为:帝王不是潜规则的主体,帝王是与潜规则对应的规则的颁布者,虽然屡有不按规则行事的举动,但那通常是明火执仗,何需“潜隐”。吴思说:“当皇帝偏离儒家道德规范、违背自己或祖先颁布的法律的时候,……就是潜规则的主角。”但是多数违规是一次性博弈,无规律可循,远离任何“规则”的内涵。皇帝的违规大多也是这样。
官僚在利益和认识上的背离,皇帝时时感知。他要选择他更信任的、少私利的、与他利益接近的人,于是宦官和外戚常常成为皇权的代理人。传统史学家每每斥责宦官与外戚的干政败坏了朝政,以为官僚政治要好得多。而宦官、外戚是寄生于皇帝的,与皇权实为一体,没有皇帝的利用或被利用,宦官与外戚唱不成大戏。政治败坏有可能是皇帝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官僚的原因。但皇帝可免去渎职的官僚,无人可以免去渎职的皇帝。故皇帝的错误难纠,及时纠偏则难铸大错,故大错多源自皇帝。吏治败坏到撤销几个官员也无济于事之时,多处在积弊已久的王朝晚期。其成因与其说在君或臣,毋宁说在“熵”,在王朝老朽将死。而纵观王朝全程,大错源自皇帝及宦官外戚的远远多于大臣。《叫魂》以个案呈现出君臣认知的落差及官僚集团纠错皇帝之艰难。
官僚集团常常比皇帝明智,主要原因是能得到较多的真实信息和比较容易纠错。那么为什么不让官僚机构取代皇权。历史上只有封建、帝制、民选三种权力形态。官僚机构不是可以独自续存的权力母体,它是最高权力以特殊方式制造和更替的,那个最高权力可以是帝制,也可以是总统制。封建制下面的管理者因为出身不同,且规模小,一般不称作官僚机构。
一言以蔽之,以鲜明的权力两分法(皇帝与元首的权力、官府与官吏的权力)分析古今权力运作很可能更清晰、高效。
皇帝与隐蔽性常规——再答郑也夫先生
文/吴思
郑也夫先生从善如流,在秦汉之后中国社会命名的问题上,认可了“官家主义”在语义上没问题。至于是否最好,能否被广泛使用,我和郑先生一样心存疑虑,并无分歧。
在皇帝是否也成为潜规则的主体,表现出代理人追求私利的行为,并形成隐蔽性常规的问题上,郑先生提到皇帝重用外戚或宦官的常规。这算不算潜规则?这个问题的难度颇高,需要仔细分析讨论。
首先,皇帝不信任官僚体系,建立监察机构之后依然信不过,于是发展出一条私人监控体系,用内廷监控外朝,用身边亲信监控命官,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这确实是历史常规。从官名可以看出,尚书就是从内廷走向外朝,成了各部的首脑。刺史和巡抚之类,则是从巡官走向守官。这种以皇帝为中心,从近到远,逐步以近代远的现象,一轮接着一轮,古人描述过这种常规,当代学者也有不少论述。
其次,这种常规是隐蔽性的吗?从历朝历代反对外戚和宦官干政的角度看,皇帝这么做是有阻力的,不能理直气壮,但能一意孤行。有时候,例如文革要造走资派的反,中央文革小组在很大程度上取代或架空了不受信任的正式机构,遇到的阻力却很小,既能理直气壮,也能一意孤行。于是,隐蔽性是否存在,就不好一概而论了。
再次,皇帝用内廷监控外朝,如果为了解决外朝官僚徇私舞弊造成的大问题,就有了理直气壮的底气,光明正大,师出有名,很难称之为潜规则。如果是为了皇家私利呢?卖官鬻爵,私征税费,难免招致非议,如此形成的常规,潜规则色彩比较重,不妨称之为潜规则。
其实,无论皇帝是否师出有名,光明正大,宦官或外戚追求代理人私利的自发倾向是难以遏制的,他们必将创建众多的潜规则。明知如此还坚持重用近习,在不得已之外,背后隐藏着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与“权力私有”或曰“家天下”有关的东西,与“天下为公”相反的东西。
总之,皇帝作为天子,天命所寄,奉天承运,一方面是天下之主,另一方面又是代理人或受托人。以双重身份与官僚集团和民众互动,形成了王法天宪,也生出了浓度不等的潜规则。
最后再拉开说几句。
倘若我们确认皇帝兼有代理人身份,无论委托来自天之天命天意,来自祖先的祖训或祖宗之法,还是来自至圣先师论述的儒家教义,“天地君亲师”一路委托下来,代理人偏离委托追求私利是必不可免的。“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就是一种偏离。具体偏离角度的计算,取决于如何定义天命、祖训和儒家教义之类的基线。以“天地之大德曰生”定义天命,把儒家的“仁义”视为天理人性和道义,连皇家祖训和王法都会呈现很大的偏离角度。所以汉宣帝训斥太子把德政当真,说祖宗之法是“霸王道杂之”。这种外儒内法就是深刻而隐蔽的大偏离。在此意义上,皇帝正是潜规则的头号玩家。


